他推开门进去,席面上坐的都是关中顶级豪门的家中子弟,他们都坐在十步外的席上,而他被仆从引着一步一步往主位走,穿过众人的目光在主位右手处停下来。他的眼睛一直落在主位那人的身上,一点都没有觉出来坐席不妥。
那人穿着一身王氏嫡系常穿的华贵洛锦织衣,衣领袖口上绣着王氏图腾攀天建木,峨冠博带、威仪棣棣,温缓看着那张脸却只觉得荒谬,这人不应该是匠工阿横吗?
温氏知道那农人是王十九之后喜出望外,别人也酸溜溜说他心机,他却比之前更忐忑了,他找阿横是想给个给自己找个锚点,让自己身边有个可以信任的人、有个可以落地生根的地方,祖父故去之后,温氏和外边对他没什么区别,他就像蒲公英一样四处漂泊。
他生于温氏,从出生就开始被挑拣,被祖父,父母、兄长和佃农部曲等挑拣,挑拣性情、挑拣功法、挑拣前途,被挑拣的的滋味不好受,没人选的滋味更不好受,所以他一直尽可能变得有用变得厉害,虽然他极少被放弃,但这没有让他放松,他时刻记着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全力以赴后才能短暂拥有的,而一旦做错什么他就会失去所有。
关中就是这样,他没什么能诉苦的,只是亲事上想做个梦。他还是想要一个能一直一直陪在身边的人,一个能看透他所有言不由衷的人。有时他都觉得自己狂妄,自古都是一物换一物,他却想要最坦诚、最不求回报的注视。
为此他可以做许多退让,他可以不要门第,不要学识容貌,只要人品不错就行,他可以和对方分享自己拥有的一切。但他从没想过,以他‘不错’的标准,恐怕只有顶级豪门才能教养得出来,他说的‘不要’其实是‘要’,所以老天让王十九来敲醒他。
阿横也许会地选择他,但王十九不会,虽然明面上和实际上王十九都远比农人阿横更好,可温缓却更希望他就只是农人,阿横可以一生都和他在一起,而王十九总有抱负。
他应该和王十九割席的,不然或早或晚,他都得心碎一场,可他舍不得,王十九就像是他曾经最狂妄最心高的梦,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也无法主动离开。他比谁都知道这梦并不现实,但他追它追了近二十年,早就追累了,能有一刻虚幻的满足也是好的,而且他还有些不死心,想再拼一拼,觉得未必那么糟糕。
后来那个脆弱的幻梦终于碎了,王十九离开了他。他知道王十九并不是因为体质转换这种原因,可结果如此,原因并不重要。王十九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人了,王十九人品好,有抱负,有柔情和不忍,他们相约终生却依旧没有走下去。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他一直以来追求的东西只是水中之月吗?
王十九和他没缘分,他可以再找别人,他还年轻,还有另一个十年、二十年去再找一个有缘人,可那若又是一场盛大的水中捞月呢?
偶尔他觉得这世上的一切东西都是虚幻的,他所求的那些更是,人生就是一场漫长的凌迟,只有一死才能解脱。可他又确实感受到了元熠是如何对待‘温紾’的。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奢求这个世界上没有的东西,比如真心诚意,比如相濡以沫,可元熠的存在却好像告诉他想要的世上都有,只不过不是给他的。
也许本就是他的命太薄,却又要的太多。
意识到这一点,温缓觉得心口一阵连绵的疼痛,他知道那胸膛下有一颗心,可没想到它会成为靶子。他忍不住攥紧了榻上的软垫,就像被王十九背的时候攥紧了他的衣服,那是他少有觉得生有所依的时候。
“阿横,走得慢一点——”
很疼——
呓语一出口他就醒了,醒后才听见走廊外一阵踢踏的脚步声和细碎的说话声。龙船太冷,他就做了一个带着暑气的梦,醒了之后那点热气很快就散了,他坐了一会儿才觉得冷气彻骨,他笑自己都到这般境地了还如此爱做梦。
第32章 闲人本该免进
走廊外脚步声听着是往元熠的房间去的,温缓将灯挑亮了一点,披上了件厚厚的夹衣出了门看了一眼。船上不比宅子,空间狭窄,他刚一露头就被时锦看见了。时锦说世子回来后就烧起来了,已经换了两次水,才刚压下去一点。
温缓本不想过去,元熠和‘温紾’的故事虽然与他无关,却又时刻提醒他总在追求自己永远得不到的东西。可时锦心疼世子,撺掇了他两句,他也觉得去鬼船这事是他没顾好世子,所以打算过去看看。
温缓轻轻扣了扣房门,房间里没人应答,他推开门就干脆迈步进来了。世子的套房比他的要小一些,陈设物品也更杂,布局大致相同,厅里架了屏风,影影绰绰落在上面一个人影——世子正背对着门口靠在水桶壁上面休息。
说是‘水桶’,其实是用半透明的琉璃石打造的方形水池,名为‘雪池’,一靠近就能感受到一股极其阴寒氤氲水华的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些浓烈的江离草信香的味道。
温缓是中庸,无法感知到信香中传递的情绪,但是能感觉到浓度很高,比刚才在角舟上浓得多了,世子应当十分难受。
池内漾漾水波,世子合衣坐在池中,水没过了他的胸口,那头莹润柔顺的长发散落在了水中,衬得他如同青玉雕刻成的玉人一样。温缓怕他就这么睡过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唤他:“殿下?”
世子听见他进来就觉得不好,在心里一个劲地埋怨时锦,后来温缓走近后又开始埋怨温缓——他在这儿忍得辛苦得要命,温缓还敢过来招他。而且刚才在角舟上说闻一闻信香都把他吓坏了,只过去了一会儿就敢这么大剌剌地走进来了。
世子简直被他气到,心想今天非要给他这个不知防备的家伙一点颜色看看,于是伸手扣住了他手腕处的脉门,把他拉到了雪池里,还摘走了他腰上的压佩。
温缓不知道世子的信香里写满了‘闲人免进’,猝不及防被拉入水中后第一感受就是冷,无孔不入的阴寒如同细针一样戳刺着皮肤,他练的真言卷属于火系,不太受得住冷。
水池虽然不小,但是容下两个成年男子还是有些困难。他突然落进来,一不小心呛了水,一直在咳嗽,眼角都咳出一片绯红。好不容易咳嗽好了,他清清嗓子,低声询问世子:“殿下,你好些了吗?”
世子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雪池里晃荡的池水。他这是搬了石头反砸了自己的脚,佩摘下来桂香一瞬间就浓烈了,香得惑人。本来他还有心力说上两句话,这下全玩完。他屏息,静心,闭上了眼睛,尽量不去看温缓。
世子垂着眼睛坐在池水中,面容那样美丽,离温缓又近又远。温缓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答,有些担心,又低声问了一遍:“殿下,你好些了吗?”
世子没束冠,长发用簪草草别住,寒诀的玄力正在脉中流转帮他稳定心神。温缓并不知道这个,只看他脸颊和脖颈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但脸颊上眼尾处却一片潮红,红与白的对比极其鲜明,觉得他可能是发烧了,有些担心,抬起手朝他额头上探过去。
世子忍到现在已经逼近极限,见温缓伸手过来忍不住身体前倾,江离草信香如同有生命一样奔涌而出,他身子向前倾,猛得出手将温缓锁在雪池的池壁上,那气息压制得温缓喘不过气来。
他正挣扎着,世子却侧了头朝他过去,温缓前后左右无处可逃,只得往下借力,躲进了雪池水里,世子的吻就落在了他的鬓角上。
可他没有放开温缓,仍握着他的手腕也潜进了雪池水中,将他锁在了自己和池壁之间,世子的长发随着水波飘动,那双眼睛竟比水波还要清泠。
温缓一时看得愣了,忘了屏息,肺中的气息化作池水中点点气泡,随后气息殆尽,他觉得有些窒息,挣扎着想浮出水面,就再他肺腑中气息逐渐耗尽的时候世子又一次朝他近来,冰凉的吻落在他的唇上,给他渡了气。世子的气息里充满了浓烈的快要快要成雾的江蓠信香,他吸了几口后就觉得肩颈后背一片酸痛,手上的劲儿都没有了,只能虚虚地靠在世子身上,波动的水流将世子的头发荡来,发丝像是水墨洇开的江水一样萦绕在他的身边。
也许是池水还是起了作用,世子渐渐恢复了理智,在他彻底失力之前将他抱出了水面。他靠着世子的肩头大口大口呼吸,但也只是吸入了更多信香。
好在时锦进来了,身后还跟着给世子换水的人,见到两人湿淋淋地靠在一起,根本不敢去问他们刚才发生了什么,立刻上前把温缓从水中扶出并给他裹上干布,送回了房间。
元熠挺了半个多时辰身上的热力才渐渐消散,人也变得清醒起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总觉得刚才在池水中见到的温缓的脸色有些奇怪——他身上被池水冻得发青,可脸色却红润如常。而且他脸颊和脖子手腕的触感不太一样,像是什么死物的皮,下巴处也有些奇怪的肿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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