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_偷走月亮【完结】(3)

  “你知道些什么!旧日里你祖父纵你胡闹你就真以为自己比父亲母亲懂得还多了吗?”

  “我年纪尚小,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不懂得,但家里处境困难也不代表要饮鸩止渴、不代表天上掉下来什么都欢喜地抬头接着!现在光景困难,且看日后元氏王氏倾轧起来更困难,到时候连累得紾儿也里外做不得人。”

  “你住嘴!这事与你毫无干系也由不得你插嘴。”

  “与我毫无关系?如果真的与我无关父亲会把我叫回来——”

  “逆子!”温缓父亲的怒火积累到了顶峰,又说不过幼子,扬手给了温缓一个耳光,打得他后退了两步才止住,“无法无天!父母生你一具完全的身体倒给了你张利嘴转过来威胁自己的父亲了。”

  “怎么这天下的道理都教你一个人懂完了是不是?你算什么人?敢在自己的父亲和一族家主面前多言多舌?!幼时你这脾气就是如此轻狂无状,总觉得别人都是愚人只你最清楚最练达,什么事情都要经你一手!说你一句要顶上三句!你哪来这么大的能耐!”

  他父亲气得无措,在房内转了几转,又呵斥了温缓数句,说:“你既然那么人情练达那我也请你想一想!这婚事是永宁王亲自来关中下礼、永宁王府定下的这到底怎么退?!我温氏哪里来的底气和脸面敢去退王府世子的亲?!这事情里温氏有的选吗?你弟弟有的选吗?”

  “你也别觉得你那点小心思别人都不知道,你已经风光了十几年了,你祖父在的时候家里好的有用的都紧着你挑,现在轮到你为家里贡献的时候倒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了?”

  “你父亲我现在请你想想,这事还有别的解决方法吗?王府的定也下过了,礼也送到了,整个关中都知道了,现在龙船来接亲了但人没了,你觉得等着我温氏的会是什么?”

  “倾巢之下岂有完卵,你总想着自己的脸面自己的性命,你有想过你若不去王府怪罪下来会是什么后果吗?你觉得你还能保全住自己?二公子,为父我也尊你一声二公子,请你为你母亲和嫡亲的兄弟想一想,为温氏上上下下三百五一口宗亲想一想,为上千户的佃户想一想。”

  “父亲,缓并非不愿为亲族牺牲——只是这牺牲实在没甚价值,这计划也漏洞百出———”

  他父亲把话说尽,又见温缓依旧一副‘不忠不孝’的样子,嘱咐身边近侍带他去祠堂罚跪,想不清楚不准出来。

  第2章 一个巴掌一个甜枣

  温缓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的长都渊的事情,日夜无休,这次又乘船一路奔波,其实早累得不行了,按温氏的家训,祠堂最少也得跪十二个时辰,他也只能屏气熬过去。

  眼看都快到戍时三刻,夜也近深了,祠堂外忽然传来走路的声音,听着人并不多,随后侧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枣色风袍的人走了进来,后头还跟着个提着食盒的婢子。

  那人脱下风袍,从婢子手里接过食盒就打发人出去了,侧门一关,室内就只剩下她和温缓两人,她往前走了几步,叹了口气,说:“你说你这孩子,老同自己的父亲冷着脸做什么?还以为是从前当家的日子呀?”

  来人是温缓的母亲。

  她门第不高,本身资质也不太好,嫁入温氏后日子过得不算舒心,温缓从记事来就没怎么和她亲近过,只记得她弹得一手好琵琶,是关中有名的琵琶好手,她性子软绵,万事以温缓的父亲为主。

  温缓倒也不意外她会深夜前来,他父亲刚打了他一巴掌,随后就要给他颗甜枣,这不他母亲就来送‘枣’了。

  温缓跪了这么久,腿已经麻木了,母亲把他扶起来,让他坐在一边的垫子上,又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出来,开始给温缓上药,这药是太原王氏的药堂特制的,并不常用。温缓的脸已经肿了起来,现在一碰就疼,母亲沾了药慢慢地给他涂,她手已经够轻了,可温缓还是疼得忍不住颤动,药膏上脸后是一阵清凉,然后会慢慢变热,足足涂了一刻钟才好。

  涂完了药,母亲将她带来的食盒打开了,里头温着一碗鸽子汤,旁边是蒸的黍饼,温缓太久没吃东西了,只能喝点汤,心里有事,他其实一点都吃不下,只能强忍着咽下去。

  母亲见他开始吃东西了,脸上也轻快了许多,与他说起了家事,说温缓的某个表侄刚得了女儿,很是可爱,家里给她去伏羲庙里上了香,求庇佑,又说去年和今年天象都很好,去年收了些很不错的稻米,今年秋后谷粟的收成估计也好。

  温缓喝着鸽子汤,总觉得有股铁锈味,母亲的那些话虽然温馨但也让人心苦,因为这仿佛在问他:你真的能眼看着这一切毁灭吗?

  温缓也不知道。

  他觉得自己走在一条很危险的独木桥上,四周大雾弥漫,分不清方向。如果他同意了,自己的声名性命就都悬在一线,可若不同意,就是看着亲弟弟去死。

  温缓喝了碗汤,吃了半块黍饼就吃不下了,母亲也没劝食,只是将药瓶给他,就默默地收拾了食盒走了。

  等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温缓喊住了她,说:“我同意了,但我要家主令和惊雷滚开长都渊。”

  听到他同意了,母亲喜上眉梢,连连点头,说:“好孩子好孩子,你真是帮了家里大忙了,我这就回去跟你父亲说,你就等着母亲的吧。”

  她说完,又笑盈盈地转头安慰温缓说:“缓儿别怕,这事说不定没我们想得糟糕,至于你担心你和紾儿不像这事母亲也有办法,一定不叫你被发现。”

  辩解自己和温紾长得并不像的话他只回来的时候跟父亲说过,就是不知道母亲是当时就在还是后头父亲又转述给她的,虽然早知道母亲无论表现得多体贴他们她也总是和父亲一心的,可温缓还是有点想笑。

  既然已经点头同意,也无所谓跪不跪的,温缓将垫子推远,靠着柱子上坐了起来,地上铺的都是大块儿的青黑石板,凉意顺着垫子的缝隙一点点往温缓的身体里钻,房内烛光摇曳,供奉的灵位也随着明暗交替,像是一双双睁闭的眼睛。

  这是温氏自立家来十余代家主前辈的的灵位,其中下层偏左位置上的那一座是温缓祖父的,是他提前为自己占好的位置,他说每年祭祖的时候那个位置离酒盏最近。

  灵位不会说话,但他好像听了祖父的声音。

  “缓儿——”

  “要坚持。”

  “百发失一,不足谓善射;千里蹞步不至,不足谓善御;缓儿,你须得动心忍性,百折不回。”

  动心忍性,百折不回是他温氏的百年家训。

  天刚蒙蒙亮,温缓就被他父亲身边的近侍给叫醒了,趁着晨光熹微,来往人少,近侍连忙带着温缓从小道回了他自己的院子,这院子分东西两跨,温缓住东,温紾住西,两个院子只隔一道矮矮的花墙。温缓回来的事除了他父母外没人知道,既然要假扮温紾,这是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近侍直接把温缓带到温紾的院子,房内陈设如旧,但是婢子都换了,温缓粗粗看过去,竟然没有一个熟脸。近侍清了人,并亲自守门,温声劝温缓进去休息一下。

  温紾喜欢睡软床,温缓练功把腰伤着过,实在睡不惯他的床,拿了毯子在榻上躺了一会儿,眼前婚期将近,院外宅中忙得很,温缓刚睡下就被吵醒了,一直躺到巳时过半。此时是朝食时间,温缓没法去大厅吃饭,近侍就提前把饭给他送来了,双生子口味也不太相似,温缓喜欢吃酸辛,还爱吃汤汤水水,温紾则喜欢吃酱香,喜欢吃各种醢和饼团,厨房明显是按照温紾的口味准备的。

  温缓捡着清淡的了吃了两口,但饼团冷了,像块儿油腻的厚油堵在他胸口,呼吸里还竟是肉醢厚重的酱味,他吃了一点就吃不下去了。

  朝食过后没多长时间母亲就来,身后带着几个婢子,但是还没进房就被她打发去收拾房间了。母亲进门,先是仔仔细细地看了温缓脸上的伤痕,叮嘱他要按时涂药,又将半开的窗子关上了,才走到榻前坐下,从提着的食盒里拿出一个玲珑漆器来,上面还嵌着精美的螺钿。

  “母亲这次过来就是为了将此物交与你,”她说着将漆器打开,把封存在里面的一柄簪状宝器取出来,说:“此物名月华簪,佩戴它可改变人的样貌,不过身量体型就无法了,但你与紾儿本就是双生子,戴上此物后就没什么区别了。”

  温缓接过月华簪——它从盒中封禁中被取出,周身散发着幽幽的如同月华般的淡光,看上去十分精致贵重。温缓很确定温氏库中没有这样神异的法器,而且这类法器来路肯定不寻常,于是问:“母亲,此物是何来路?可靠吗?”

  “是你姑母私下送来的贺礼,你堂兄去往蓬莱学术多年,这次紾儿大婚,他却无暇返乡,于是托姑母专门上的礼,没人知道。”

  如今道法大盛于天下,各种神异的宝器也层出不穷,不过中原流通的大多是攻击一类,比如惊雷滚,这种精巧的多半出自蓬莱或者南海,蓬莱避世已久,蓬莱物也鲜少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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