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这——”元熠这一番剖白太动人,也隐约戳到了温缓心中软处,他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元熠对他一笑,那目光已接近缱绻,说:“不必说,也不用说,我知你心防重,现在还不能信我,但明天过完还有后天,一天接一天,你总会相信的。”
两人隔着帐子对望,温缓连寝衣都没换,穿着中衣坐在床上,头发乱了,脸也不正常的苍白,明明已经摇摇欲坠本人却还恍而不知,元熠叹口气,拿起落在踏板上的外袍为他披上,想说:“你惯来不是个惜身的,房中也无人提醒。”他说着,又见温缓鬓发散乱,身上想要帮他理一理头发,说:“躺下也不知道取了簪,如此不难受吗?”
温缓头上还带着月华簪,见他伸手过来不由自主往后躲了一下,世子伸出的手停在了原地。
温缓心觉不好,立刻挽救,别过脸去假装羞涩:“殿下!此举未免有些逾矩。”
世子收回了手,与他解释说:“我并非唐突,只是见你鬓发乱了,为你理一理。”
温缓顺势拉上了帐子,请他到外间桌前等一等,等他换好了衣服两人再到外间说话。浮鸽不会梳坤泽发式,头发很容易散,他其实也不知道世子有没有看见月华簪。
“对了,我还未贺殿下赢得舟球赛,大家都说殿下最后一球惊艳非凡。”温缓的声音遥遥传来。
世子坐在桌前,听到温缓这么说,心道‘可你还不是没见到’,又有些高兴,推让说:“占些功法的便宜罢了。”
“真是可惜,我竟没能得见,别人都与我来夸说,说殿下身法飘逸如仙,功法也用得好,关中少见如此精妙的水系功法,”温缓披着外袍走到桌前坐下,桌上的汤盅点心都用暖盏温着,温缓掀开盏子,只见世子送来的馄饨已经泡发了,只剩下最后一点暖意。
“殿下怎么想起送月牙馄饨来了?”
“下午河东裴氏的公子姑娘们来了,看狮子戏的时候同他们闲聊几句,有人说你之前最喜欢码头一老丈家的馄饨,想着你今日头痛,吃些合口的会舒服些,就遣人去码头请了店家来。”
温缓有些惊讶,世子面冷,他以为他不是细心的人,加之刚才的剖白,温缓有些不忍,伸手拿起旁边的汤匙舀了一口馄饨,吃掉了。
世子来拦,说放凉了已经不好吃了,叫他吃些别的。温缓运功,指尖玄力流转,汤碗受热气激荡,很快温了起来,说:“无事,今日胃口不好,软烂点好克化。”
汤温开之后带着一股淡淡的油脂香气,温缓其实不饿,但还是吃了好几个馄饨,思及刚才,他与世子解释,说:“殿下,如今话都说开了,我也补上两句,之前与殿下生分是惦念还未回建康完礼,怕不够庄重让人觉得轻浮,并非有意避开。”
世子点头,他其实能猜到‘温紾’这想法,但也知道他的生分是真生分,不光是因为庄重,不过日子还长,他不着急。
见‘温紾’埋头吃馄饨,他也从一旁的食盒里取了只调羹出来,从汤碗舀了一勺汤,饮尽了。温缓坐旁边都惊了,说:“殿下,我吃过的——”
“就是见你吃得香,有些好奇味道,”世子喝了汤之后又取了只馄饨吃了,馄饨皮已经散了,肉馅在汤中泡着,早就失了味道,他说:“这馄饨不甚好吃,等回了建康带你去翁洲,那里的鱼馅馄饨是一绝。”
“翁洲?”
“在建康附近,临海,有一大片岛,南境著名阴阳学派就在极东的一座岛上,或者回姑苏也可以,姑苏的素面和蒸鱼都是一绝。”
“回,姑苏?”
“还未与你说过,我阿父出身姑苏景氏,他还在时常带我回姑苏外祖家玩,梅庄做菜也都是姑苏口味,所以来了关中后总觉得口味不合,”他说着补充到,“其实风俗也不大适应,与人玩不到一处,来了许久,就只和十九公子投缘,眼见他要走了,还有些不舍。”
“不过有一事我想不通,风言说十九公子是因为体质原因不能同二公子结连理,可他们二人都不像是会在乎这种事的。”
“殿下怎会听得这些?”
“是我听了程家嘲你的话后专门寻人问的,再说此事干系你兄长,我自然要上心。”
“不过是些旧事,不值一提。”
“十九公子秉性高洁,是个君子,可为何在终身大事上如此糊涂,他们两人故事动人,我听了尚且惆怅,这样的故事怎么就配一个这样潦草的结尾。”
“王十九公子其实并非因为门第,而是因为些不得不的理由。”温缓解释说。
“那是何理由?”世子好奇。
“这——”温缓也一时语塞,他哪里知道什么理由,王十九都没跟他说。
“你不知道,想必二公子也不知道了,”世子觉得奇怪,与‘温紾’思索到底是什么理由能让王十九退缩,想了许久后无果,说:“虽然不知是什么理由,但既然结果已是如此,理由并不重要,我说句妄言,此事对二公子来说未必是坏事,结亲双方自当祸福与共,有什么事情应该一起面对,即使有天大的理由也不该将对方推开,不然即使勉强在一起日后也不会圆满。”
世子前头说的话和温缓的想法类似,可后面的话对他来说虽然正确但也太过直接。他知道世子是对的,可此时仍无法接受。
两人又说了几句别的,但温缓神散了,只应着,聊不出什么,世子知他在难受,也不便再说些什么,眼见天已全黑了,也起身告辞,临走时环视他房间,嫌冷清,说:“在龙船上时你利索了惩治了随从,我本以为你心中有数,如今看来你只开了外事的窍,内事上一点都不明白。”
“再怎么说浮鸽郎君也是内卫,你总遣他做些杂事也不妥当,外头不比龙船,看顾不到,明日我叫大管事送些讨喜的人来给你们两个。”
提到浮鸽,温缓也觉得自己差遣得有些过火了,内卫都要功夫好还要耳聪目明,不是谁都能做的,做了内卫就比做侍从得脸,更何况浮鸽还是温氏数一数二的,叫他做这些确实为难人。
而且温缓确实还有黑市的差事想交给他去做,这个时候把他放出去也不露声色,于是点了点头,说:“我还是喜静,请大管事找几个外室奉茶的就行。”
第25章 孤当然分得清内外
世子见完了温缓就回房间换衣服,又嘱咐人去取只珍宝袋来,说要去给王十九公子送行。他分得清内外,不会因为没影的事情跟‘温紾’生气,但可以朝王十九撒气。青蓼听说了下午的事,见他翻箱倒柜挑三拣四,劝他直接就寝、不要再生事端,还说‘温紾’知道了也不会开心。
世子却一意孤行,说:“紾儿分得清好坏,就算知道了也不会生我气。”他说着,又换了身衣服,补充说:“有些事我得去问明白,省得他许久后想起来还挂心,再说就算是为温二公子也得问个明白。”
青蓼管不了他开屏,只能找两个靠谱的梅庄暗卫跟着他,如果他和王十九说话一言不合打起来了,还有人能在闹得大家都知道之前拦一拦他俩。
王十九和王三十七他们住在一个院子,他的房间不大,但布置得雅致简洁。世子进去的时候王十九正在外间收拾东西,他的近侍不多,许多事情都是亲力亲为。
见到世子来,王十九先是一愣,随后又见他冰霜覆面,猜到了他为何如此,顿时有苦说不出。
世子见他身边人手不够,将备好做礼物的珍宝袋递给了他。此物名叫珍宝袋,其实在元氏是放杂物的,它外表窄小,内里空间却极大,可以装进一书房的书册用具。
世子来了,王十九不好一边收拾东西一边与他说话,于是沏了一壶茶同他一边喝一边赏月,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后才进入正题。
世子端着茶杯与他说晚间的活动,称狮子舞十分精彩,错过实在可惜,“紾儿也没去成,你们说了话后他有些头疼,回房躺了许久都不见好。”
王十九听到温缓难过时眼中荡起波澜,但随后就船过水无痕了,说:“那真是不巧了,紾公子看着就身弱,应当好好养一养。”
“我也同他这么说,不过他却说因兄长和十九公子的事情而伤感,什么都吃不下,”世子回道:“我实在不忍见他如此失魂落魄,所以冒昧前来问一问十九公子与二公子究竟为何,还有无可能再续前缘,如果需要,我愿意尽全力帮助,若此事成了,大家都是姻亲。”
王十九闻言有些惊讶,不是惊讶此言的内容,而是惊讶世子。世子看上去冷淡淡,但竟是个火性,他那话都快把‘你与温缓还有没有可能,如果有的话去找温缓,不要来招惹温紾’直说出来了。
如果不是此景太不合适,王十九都要笑这天意了,他觉得他们三人实在好笑。他和温缓因意外结缘,又因意外缘散,再次相聚的时候温缓却成了‘温紾’,两人只能顶着一对假壳子说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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