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_偷走月亮【完结】(25)

  这样一想,很多之前不理解的事情也都合理了起来,比如为何温紾明明对他体贴关怀却总下意识与他拉开距离,为何温紾房中护卫的浮鸽对他总是有些隐隐敌意,又为何温紾一提起他兄长温缓就有些不自然。

  但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他还是知晓‘温紾’和王十九的为人,觉得他们都光明磊落不会做不合礼法的事情,但他就是气得要命,一会儿气关中人都一根筋不懂美也不懂看人,一会儿又气自己长张冷冰冰的冰雪面让人亲近不起来,当然他最气‘温紾’不解风情呆若木鸡,碧霞元君牵给他根玄铁铸成的红线也得被他给掰断了。

  他这么一气就气到了中午,吃饭都不知道吃了什么,下午日头盛,管家在连廊里安排水词,叫公子姑娘们一边喝茶一边看。关中的水词和建康不一样,大多都是充满的打戏的小故事,故事是甚不重要,就图看个场面,建康则是讲究台词与音律的配合,一般都凄婉动人的情爱故事。

  世子下午光顾着喝茶生气,根本没看进去戏,王氏的人上赶着撩他的闲,起哄说世子不爱看北戏,叫人换一出建康的戏来,结果上场之后一听那调竟是《十番误》。

  竟是那个《十番误》。

  这水词是二十几年前流行起来,因影射世子父亲永宁王元殊而被禁过,建康这些年少有几个敢谱这个曲,关中人不见得不知道,上这一折就是故意的。

  今日糟心事一件接着一件,世子心头燃烧着尚且可控的怒火一下子汹涌开来,变成烈烈三昧真火,往四周一看王氏那几位正笑吟吟地冲他举杯。

  世子按住了火气,也冲他们一举杯,说:“既然花了功夫找到了谱子,那就让他们唱吧,孤倒要看看他们除了这些不入流的伎俩外还能做什么。”

  他话虽然这么说,但周身气息越来越冷,这事毕竟是旧事,若不是有心,这个年纪公子姑娘不一定知道,众人一开始只是专注看戏,但世子那冷气似是能传染,唱到中段的时候没人再笑闹说话了。等到结尾处的结曲一出现,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水词一结束就纷纷托说累了,场也很快就散了。

  经过一场水词,世子的愤怒非但没有消解反而多了些烦闷。他忽然想见见‘温紾’,即使天已经有些晚了。青蓼见他情绪不对,劝他早点回去休息,青蓼在王府宫中行走多年,深知夜深思妄,从来不会发生什么好事,可世子心意已决,并不听劝,只能由他去。

  世子回了院子,走到了‘温紾’的房前敲门。房内寂静无声,片刻之后门开了窄窄了一掌缝,温缓房中没留人,来开门的是浮鸽。

  他脸上无甚表情,见到世子来,规规矩矩地与他行礼,然后未等他说话就拒他说:“殿下,公子今日头痛,早就睡下了,请您回吧。”

  “他头痛好些了吗?送来的汤羹都吃了吗?”

  “已经好转了,多谢殿下费心,汤羹浅浅吃了一些。”

  听到这个,世子不太赞同,连问:“不吃东西怎么行,明明已经不舒服了,还不吃东西。”说着,他有些急,说:“孤心里焦急,请郎君进去回禀一番,我来看看他。”

  “公子头痛已经好转,无甚大碍,已要掌灯了,还请殿下早些休息吧。”

  “孤知他已好转,但心中有些担心,”世子轻声说道,那字句如玉珠般跌落夜色,说:“请郎君打开房门,我动作轻慢些,进去瞧一眼就走。”

  他话说得客气,但浮鸽连动都没动,依旧面无表情,说:“公子已经睡下了,衣冠不整,如此见人太过失礼,还请殿下回吧。”

  要是平日浮鸽这么坚持世子也许就离开了,他不想步步紧逼,可今日所遇太多,他不想与他拉扯,直接伸手推开了门。

  浮鸽没想到世子真会来推门,有些意外。世子之前因为温缓倚重他而对他十分客气,今日温缓明显不在状态,即使知道世子会迁怒,浮鸽也得帮他挡一挡,说:“非是卑下多事,公子今日头疼许久,好不容易才睡着,我怕这一来一往又将他惊醒。”

  “郎君对世子妃真是尽心竭力,实在不能不让人感慨。”世子听他这么说,冷冷地回他,又从袖袋中摸出一方素帕。那手帕不是什么好料子,上面有些糕饼的细渣,正是之前在飞梭上行路时浮鸽拿给温缓擦脸的的手帕。

  世子将手帕扔给浮鸽,横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警告,说:“不过郎君在世子妃身边也算是有头脸的人,日后只管护卫他安全,守夜侍奉这种杂活儿还是交给婢子侍从吧。”

  “去门外候着,非唤勿入,仔细将风兜进来。”

  第24章 人越倔强就越会自讨苦吃

  世子与浮鸽说完这话转屏风进了内室。内室中点着一盏豆灯,灯火昏黄,桌子上摆着的汤盅馄饨连盖子都没掀起来,床边踏板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藤团,上面还有些凹陷,应当是浮鸽守夜的地方。

  浮鸽没骗世子,温缓确实已经睡下了,不过没睡熟,所以刚才一敲门就醒了,但他还有些迷糊,听到脚步声传来,以为是浮鸽回来了,也未转身去看,只是说:“是不是世子来了,若是的话让他回去吧,说我睡下了,不见客。”

  他语气与平时的柔和亲近截然不同,听着冷淡又疲惫,而且提到世子的时候格外疏离。

  不见客?

  他是‘客’吗?

  世子脚步一顿,问:“可我已经进来了,这该如何?”

  温缓:——

  温缓没料到他会进来,听到他的声音立刻转身坐起来,问:“殿下怎么来了?”

  世子脸上一片霜雪,也看不出喜怒,说:“你躺了许久,我心思不宁,所以来看看。”他说着坐到了床头的藤团上,床帐半拉着,两人就这么隔着半透的帐子对着彼此的影子说话。

  “让殿下费心了,我已经大好,明日应当就无事了。”温缓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和软,他刚才失言了,此刻还想粉饰太平。

  “那就好,”世子慢慢地说,提起了王十九,“如此还能赶上送送十九公子,他今日下午因家事与众人辞行,明日应当就离开了。”

  “十九公子,要走了?”

  “是啊,说是洛阳家中有急事,实在脱不开,只能与众人辞行,还嘱咐王三十七公子多照顾我们,实在是思虑周全。”

  听到王十九,温缓的心又被牵了一下。

  他人瘦高,但缩在帐中只有一团大小,那影投在帐子上像一只淋透雨的孤鸟。

  “紾儿,你今日早些休息,明日好了也好去送送十九公子。”

  温缓听他这话忽然醒悟过来,立刻与他解释说:“殿下,我与十九公子无甚交集,今日里这样难过不过是心疼兄长,今日舟球赛后十九公子唤我是有柄萧想要托我交个兄长,我知私下寻十九公子说话有些不妥,但事关兄长,我也顾不得了。”

  元熠听他解释,知道他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于是与他说:“我并非此意,我知你与十九公子为人,不用如此刻意避嫌,”他抬头望着影子,明明已经愁肠百结还要装作若无其事,解释说:“洛阳事繁,十九公子返家等闲不会再出来,日后我们回了建康,天长水远,下次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我知你放不下他,别这么倔强,人越倔强就越会自讨苦吃,去见他最后一面,与他好好告个别, 省得多年想起来后遗憾难过。”

  温缓没想到他竟是从这方面想的,撩开了床帐惊讶地看着他,眼睛都瞪圆了,说:“殿下为何——”

  “为何能如此心大?”元熠接过了他的话,轻笑一声,冰雪似是一瞬间消融,与他解释说:“我信你与十九公子人品,不会妄加猜忌,十九公子才高志远、逸群之才,那般君子风采,我同是乾元都见之心折,何况你认识十九公子在前,本就是我来晚,我气也是气缘分没到,认识你认识得太晚了,怎会去气你。”

  “疑心苛责伴侣那都是没信心没本事的人才会做的事情,我就不会觉得王十九公子是威胁,我是真心觉得你与我相处就了一定会心仪于我,而你心防重,不会轻易动心,一动就是一生一世。”

  元熠抬头看向温缓,冰雪消退后那双潋滟美目更让人不能直视,补充说:“是不是想要问我怎知你心防重?其实我不光知你心防重,还知你看着性子大方举止合宜,但吃过许多苦受了很多委屈,情事一事上偏被动,心里总是怕的。”

  “所以我不会觉得十九公子是威胁,两人若想在一起,一个人被动了另一个人就得主动,不说十九公子专心二公子,就单说性格,他也是那种不动声色偏保守的,非要万事妥当才肯出动,可事事无常,哪来如此多保险,缘分转瞬即逝,一错就错过了。”

  温缓还从未从这方面想过问题,这话给了他全新的角度,他琢磨着觉得世子敏锐,这话有些道理。

  “我与你相处几日,不敢说摸清了你的性子,但可以隐约猜出你并非是会看中门第财力的那种人,你想要的无非就是有人能看清你为人,能与你一起风雨同舟,甚至不需要对方真的做些什么,所有想要的你都能自己争来,”元熠说着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他穿着的外衣轻薄,能隔着罩纱清晰地感受到心跳,他接着说:“所以我说自己有信心,我虽然看着冷,但性子主动,以上所有我都能做到,还能做到更多,位阶、亲友、田庄、荣誉,我所拥有的没什么不能和你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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