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_偷走月亮【完结】(207)

  “…那我再考虑一下吧,”温缓把头靠在元熠肩上,说:“熠哥哥,我好累啊。”

  “那要不要看狐狸?”

  狐狸肯定是要看。温缓抱着小狼在狐狸蓬松的皮毛下躲风。今夜月亮很大,照得四周亮堂堂的,除了风声外戈壁上什么都没有,世上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他们到敦煌的时候已经快天黑了,敦煌的城防比凉州严,今夜估计是进不去了,只能在外面投宿,敦煌的番商多,宿头里一股香臭混合的味道,呛得人想吐,找了好几个地方才勉强找到可以住的地方,问了店家才知道可能是贵霜人弄的,这段时间贵霜脚商很多。

  温缓之前没见过贵霜人,只知道番教是她们传来的,很好奇,一直挑着贵霜人的店进。但店里只有些香料、纱布和金银首饰,没什么稀奇的东西。温缓挑了许久,才买了些番菜种子。

  元熠的容貌太显眼,又讨厌店里的香料,戴着纱帽站在门口。结账时候,店主操着不熟练的西北土话问温缓他为什么不进来。

  温缓回头,就见他抱着小狼逆着光站着,透过厚厚的褐袄都能看出身形挺拔生人勿近,随口玩笑道:“哦,他是家生子,要时刻保卫主家安全的。”

  家生子?那不就是奴隶么?店主想了想,忽而笑容满面,问温缓换不换,她手里可是有半个城的番商都没有的好货。

  温缓又回头看一眼,正巧被他逮到,顿时有点绷不住笑,于是回说:“那当然要看看开开眼界了。”

  他跟店主进了里间,房内陈设繁复,色调灿烂,看上去格外富丽堂皇。店主指着墙上悬挂的各色法器为他介绍由来与用途,他的目光随之转换。片刻后,他忽然意识到了法器的做法,房中一切似乎都从迷幻变得清晰,弥漫的邪气显现了形状,温缓的眼睛后知后觉地热胀起来。

  贵霜人的术法有与其他地方不同的封闭性,只有见识过才能感应出,他之前未曾见过,所以也感应不出。

  店主兴致勃勃地给他推荐各种情事用药和用具,还送给他一条能束住大型猛兽的束带,叫他同自己的狼试一试。温缓实在扛不住她如此言语,出了门就跑了。可听她言语,城中买卖法器的人不少,已是常事了。

  敦煌虽是前线,可也是西北数一数二的大城,楼玄到底有什么打算?

  他把这事和元熠说了,元熠想的却是城防,见一斑而窥全豹,坊市如此,城防只会更差,但凡遇上个天灾人祸城里准乱。

  温缓假意收货,叫那店主带他去拜庙门。店主收了他的礼,第二天就带他去了城中民坊中的一处小宅院。这里被改造成了一处番僧的庵堂,除了贵霜人还有胡人汉人,来往频繁。

  温缓与他们套话,得知他们落北近十年了,这庵堂也建了四五年,有不少信徒和善众。番经他也听了一些,暂时未有祸乱之言,不过大多都是忍气吞声以怂报怨内容,与国中各大家根本比不了。

  他们本说在敦煌好好休息一番,但刚来了就碰上这事,只能东逛西寻,贵霜民情与西北大不同,客商大多都是坤泽,房中养着数个身强力健的奴隶,即是护卫也是暖床,温缓扮作坤泽与她们厮混数日,终于得到了些消息,知道了他们背后的靠山是谁,也见识了不少外人无知的‘好东西’。

  这些贵霜人并不如南境邪术师般滥杀无辜,但受番教影响巨大,并不把奴隶当做人看,生杀予夺,无所不用其极,对待平民不算无力,只不过任她们发展下去迟早会把手伸到西北来。

  他们在敦煌待了几天,不是再查贵霜人就是听府衙的闲话,忙得脚不沾地,眼看着快回去了才消停了一下午,找了个池子去泡汤了。

  敦煌靠近宕泉,又有萧崇然当年从天山引过来的两条暗河,并不缺水,池子开的也多。温缓他们来的这家还是贵霜人推荐的,说是很讲究,结果进去也就那样。

  景公子是不泡的,他自觉并不算爱洁,还是克服不了心上那一关,坐在池边剥核桃,温缓无所谓,他功力深厚,等闲生不了病,抱着小狼在池子里扑腾,玩累了就嗑核桃。

  小狼又长大了,完全是成年狼的样子了,可它不觉,还以为自己是能塞进前襟的狼崽,娇气得不行,吃东西都爱人喂。

  它爱吃人吃的饭菜,觉得有滋味,稍微磨一磨元熠就喂,比一般狼胖好多,跑一会儿就要就要抱。

  “你这样惯着它不行。”温缓想吃葡萄,要他剥,还要吃杏和石榴,总之是打兔子要毛,越没有越要。

  元熠懒得说他惯得比自己还厉害,不然小狼哪里敢狐假虎威把楼玄的狼咬一顿,只是低头往他嘴里塞了个大枣。

  小狼好像知道他们在说自己,不玩了,趴在池边甩毛,把水珠甩他俩一身。

  回去的路比来时的要难。来时他们是肆意洒脱、天地任我游的桀骜少年郎,回去时他们是面前一大堆烂摊子和难搞上峰的可怜虫虫。

  楼玄已经走了,沮渠涞光也在准备了,过年夜的时候他知道,见温缓回来也没说什么,只说杨温亦这些年不容易。温缓不置可否,心说干不下去就让位,不让就忍着,再说天下谁人容易,自己苦熬多年被逼死两次怎么不见他体谅体谅自己把帅印拱手相让。

  既然回来了,杨温亦那边还是得去,温缓磨磨蹭蹭等到沮渠家启程才去了帅帐。杨温亦没休假,接待众将也是均衡,楼、沮两家走了,事已定下,需要批改的东西堆了一张案台。

  杨温亦没让他开口,指指书吏处让他搭手,温缓于是埋头干活儿。三大将虽然都偏财的门路,但是粮草需得凉州统一调拨,年后的重要文书都与之相关。

  杨放下笔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了,人都走得差不多,帐子里只有温缓和随行。他从柜中拿了瓶大曲和一把咸桃仁来,喊温缓坐下喝一杯。

  温缓今日是来辞行的,也不大想喝酒,于是干脆地拒绝了。杨把酒温了,自己喝了三碗。凉州的大曲比雁门关外的还烈,饮下就如同灌下了一口冷风,从喉头刺痛到肺腑。

  杨温亦与他说了自己与萧崇然的旧事,补全了最后一块儿拼图。可听过萧、元、白三人的恨海情天后,任何故事都显得平淡,何况这事温缓已隐约猜到。萧崇然作为西北名副其实的第一人,算计他并不容易,有关中的助力还是其次,主要得西北内部出问题。弱水城战最核心的一环则是要把他和他如臂使指的中军分开,所以内部一定有人牵制。

  温缓并不知道萧崇然当年的心腹是谁、中军又是什么下场,但他自剑阁苏醒以来就从未信任过西北名将中的任何一人。

  元紫宸那样的雷霆手段,把萧崇然关在洗月峰后连那些并不问政的江湖旧友都没放过,又怎会留他军中精锐?活到现在还能有名有姓的,绝对都是关键时刻站过元紫宸的。

  所以楼玄爱怎么挑剔就挑剔。所以杨温亦爱怎么谋划就谋划。

  他是不会任由他们摆布的。

  他活着都费劲,除去外头那层光鲜亮丽的漆壳,里头就只是一颗还没发芽就苍老的果核,自在、写意、潇洒、挥斥方遒等是他只能维持一息的辽阔意气,一息过后是深深的长呼和疲累。

  杨温亦说他当年猜到了对萧崇然的围剿,虽未参与,但默许本就是一种态度。萧崇然控制军队和控制西北的手段太铁腕,他本人又太执妄,只会成为另一个暮年的始皇与武帝。

  所以杨温亦对局势之下的暗流涌动缄口不言,最后萧崇然的沉沉死气使他下了最终决定。令温缓瞎有些意外的是——杨温亦说萧崇然常有自绝之心,他虽拥有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却仍不满足,战事与士兵对他来说只是一场真实的沙盘。

  杨温亦还与温缓解释了自己的想法和为他铺就的道路,他说当年的默许是做的最错的一件事,他太年轻,也太武断,愧对萧崇然对他的知遇之恩,也断送了西北的生机,可他可指天发誓,发誓自己从未做过背叛萧崇然、背叛西北的事情,当年的默许纯是因局势所显,并无一点私心,他对此事悔恨不已,所以会竭尽所能为温缓铺路来偿还因果。

  可信吗?温缓也不知道,他一丝可疑与迟疑都没听出来。

  他来西北只为打退胡人,任何人任何事都要为此让路。信与不信没什么区别,他对待杨的方式依旧。

  经年的沉重在对故人之子的陈述中轰然消散,心上沉沉的负担消失了,杨温亦放松下来,他又慢慢喝了两碗酒,魂魄好似虚虚地飘在半空中。

  他与温缓说起他的家事、弘农杨氏、庸弱的弟子和与萧崇然的往事,他说许多事都是待他也坐上这个位置才明白。听得出来他承受了许多,也从未被理解。温缓往他碗中添了些酒,二十年前的恩怨情仇太重太乱,他不想也无力理解,只能静坐陪他喝两杯酒。

  温缓与他说了自己的打算,他要他去沮渠驻地,温缓拒绝了,他想去方中策的驻地,那是汉代古战场遗迹,离关内最近,离凉州大营也不远。杨温亦应了他,但叫他想好,由他铺路的机会只有一次,离开了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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