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早知道了?就这么让了?”温缓问。
“杨帅前些日子就同我说过了。”
“你就这么让了?”
“不是让。”
“不是让是什么?觉得自己脸面太多了所以放地上让人踩踩?”温缓问他:“为什么不同我说。”
“不是什么大事,”元熠沉默一会儿,换好了衣服从屏风后出来,他穿的是温缓挑好的衣服,绛红色的锦袍,袖口和衣摆上镶着赤色狐狸毛滚边,“没必要说给你。”
“你若真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就与我说了,”温缓平静了一些,问:“元熠,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弱很软,连这种事都护不住你。”
“我没这么想——我、只是不想叫你夹在中间为难——”
“什么叫夹在中间?你我已是敬告过天地的伴侣,本就是一体的,杨温亦为难你难道不是为难我?”温缓与他说:“若是同样的事发生在我身上你能接受吗?若是不能就不要自己吞下来。”
他叫元熠在房中等着,说一会儿再跟他说这个,自己则提着刀去找杨温亦了。
杨温亦早料到他会来,待他进来就让弟子们出去了,温紾站在门口不想走也被温缓挥手赶走了。
杨温亦给他倒了茶,语气平静,问:“怎么提着刀来的?大年夜要?斩将刈旗??”
“你为什么撤了元熠的坐席?”
“你难道不知道?要是不知又怎会怒气冲冲过来?”杨温亦说:“不要冲动,仔细想想利害。”
“利害我清楚,封侯之相有什么职权你清楚我不想多说废话,我只要元熠席位恢复。”
“利害你真的清楚吗?南境贵族的身份先不说,就他那张和宸君如出一辙的脸也绝讨不到好,外头的人不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你难道还不知道吗?”
“萧乘风,今天是岁末除夕,是西北军将的集合,大多人来都是来拜会你,你公开带南人出席是要寒了他们的心吗?”
“所以说这事还是冲着我来的,”温缓反问杨温亦,说:“杨帅,若是元熠与我没有关系你敢把建康任命的侯相和凉州刺史的坐席撤掉吗?我现在与你争的不是要不要对全军公开我们私下关系,而是要你不要越俎代庖替凉州府衙决定撤销一地侯相的坐席。”
“萧乘风!你是西北军少主!应该同西北军站在一起,请你谨记自己的身份,西北军不需要一个立场为南的少主。”
“好,好得很,”温缓拍拍手,说:“杨帅,你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方才坐席的事其实是两个问题,一是你不遵我的伴侣,越过我直接取消了他的坐席,但这是你我私事,一会儿再提;二是元熠是侯相,是朝中任命的凉州食禄最高的文官,岁末大席你撤了他的席位就是公开反朝廷,杨帅,我就问你一句,你现在是决定好要造反了吗?”
“州刺史出席岁宴是惯例但不是义务,若是称病自可不来,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杨温亦话语放柔,劝他说:“我如此做也是为你好,你不要太防备我,你初到凉州,谁人不认,想要立功还有的熬,必须得趁这个机会多交际,讨好虽说不必但也没无必要惹人厌恶。”
“至于元熠,你莫要一厢情愿,宴上全是西北人,他去了难道还能如鱼得水?不去还轻松。你别担心,这个恶人我来当,不会影响到你。”
“杨帅,讲人情的时候你和我说身份,讲身份时又要元熠讲人情称病退席,一条独木桥两头堵可不行,”温缓说:“现在不仅是你我的事,更是南北境的事,你觉得称病就能说服南境?还是你已打算好要反?”
两人吵了两句,谁都说服不了谁。杨温亦想要温缓屈服,按照西北的规矩接西北军,可所谓的西北规矩就是他的规矩,温缓不想,杨温亦的老路重复了二十年,若是有用早就有用了。
杨温亦说他来这一趟只是靠闹,若是他不答应,他什么都做不了。这话倒是说的没错,他来西北是来做实事的,现在升到了团长看似不错,可根源还是来源于杨温亦,若是继续下去还做傀儡,做别人意志的延伸。
至于南北关系,萧崇然和元紫宸的情账烂账是他们自己的事,外人插不进手。战胜后西北境想独善其身根本不可能,要么反要么同南境一起夹击北境。
反不是不可以,只是杨、楼等都做不到,他们子辈也没有亮眼人物,估计很难。若是不反还天天排南就是损人不利己。温缓估计这些军将们知道,但就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杨温亦见他沉默,以为他听进去了,叫他回去收拾收拾,一会儿跟他去大宴上认识人。温缓抬头,杨温亦的脸在午后的强光下无所隐瞒,眼角额头有了细细的纹路,他盯着杨温亦,视线中好像出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道路。
其中一条路是已知的,二十年后他就会变成杨的模样。另一条是未知的。而这次他想要选择未知。
杨温亦可以取消元熠的席位,可以叫他这个团长变成光杆司令,但他不能逼迫他去宴会,也没法剥夺他少主的身份,或者剥夺了也无所谓,西北不同别处,只要他能打赢仗,金银、粮食、荣誉和追随就会如同潮水般朝他涌来,所有他想认识的人都会成为座上宾。
这人世间一向如此。
他想清楚了,果断站了起来,坐的时间太长,腿都有些麻了。杨温亦追着他的背影嘱咐,叫他换身精神点的衣服,好好看汜青柏给他整理的名单。温缓回他说病了要请假。
杨温亦忙追出去问他要去哪儿。
温缓挥挥手,说要和卿卿去敦煌看泉看月亮。
杨温亦沉默了。他当然知道温缓说的是笑话。他没走他选的路,杨温亦不生气,只是有些复杂。萧崇然是个太宽阔的阴影,太多人终其一生也走不出他的边界。
比如自己。
可也许,出走的唯一方法就是走自己的路,不去比他。
第127章 凉州事 6
府衙大门外,元熠刚忙完回来,手上还拎着一篓新鲜的柿饼。他刚下车就见温缓牵着马倚在马桩上,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解决了?”元熠有些惊讶,他以为杨温亦绝不会让步的。
“解决了,”温缓点点头,拍拍褡裢,说:“走,熠哥哥,过年去。”
温缓的褡裢里装了烈酒、肉干和香香的胡麻饼,他呼了一声,蹲在门内玩耍的小狼窜了出来了,知道要出去玩它很兴奋。
“去哪里?”
“敦煌。”
两人上了马就往西门奔过去。有酒有肉有爱人,在哪里不是过年。
主意是温缓出的,但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后悔了,西北太他妈冷了,即使他有灵不觉得冷元熠也撑不住。于是两人下了官道老老实实入乡去买马车。
这里离凉州近,乡民富裕,还能买到东西,再往西就说不准了。元熠拒不承认自己冷,只一味地问有没有再厚一点的车帘和铺盖,温缓还跟乡民买了炉子和土炮。
天马金子认路,在前头带路,马车并不要人赶,温缓坐在铺盖上看元熠披着红绿大花的棉袄抱着小狼取暖。炉子烧起来后他好了许多,开始挑剔,不许温缓叫他‘阿熠’,他对这称呼有不可言说的恐惧。
“那叫奴奴?”温缓问。
“本相才不跟你的玉面猫一个名字。”
“那还叫卿卿,好吗,卿卿。”
元熠无所谓,反正温缓脸皮薄,当着外人也叫不出来,于是问他‘熠哥哥’是什么意思,听着像是叫爹叫爷。温缓说是跟楼东歌学的,就是‘阿干(爹)’的意思,但指的是兄长。
两人开始说起楼东歌,小楼性格确实机灵,他其实能做更多的事,但温缓都没让他沾手,他在术法上很有天赋,在敦煌时在府衙当差,府衙的一些公产也是他打理的。他说敦煌的坊市不比凉州差,他们这次去不知道能不能看见。
说着说着又说到了萧、元之事,两人都有对方不知道的情报,话头一开聊的天昏地暗,直到深夜还意犹未尽。他们出来得急,只能宿在野外,之后的几天都老老实实在驿站投宿,走了几天才走到月牙泉。
温缓说的这里好似人间仙境,等到了元熠才知道‘月牙泉’就是沙井,兴致缺缺,坐在一旁烧汤,温缓在地上摆好了土炮,打算把除夕那天没放的鞭补上,两人一边喝汤一边看泉上的月亮倒影,觉得这么过年也挺好。
“我有点想走了,”温缓说:“西北大营和关中的玩法没那么大的区别,萧乘风只是另一个稀罕点的温缓。”
杨、楼、沮渠三人看似对他照顾,但只限于他做好他们心中预设‘萧乘风’的时候。
不过没关系,权力都是自己争取来的。反正他现在有名有产,班底迟早会起来。而且他年轻,熬都能把他们熬死。
“去哪里?”
“西北每年都征兵,找个地方当个伍长从头开始打吧,我看于阗就不错。”
“楼玄部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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