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居江东,民风较开放,乾生坤相、男生女相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事,世子这样的容貌,出门只有被围观丢绣帕的份儿,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挑剔‘不像个乾元的样子’,也从未想过‘貌如坤泽’竟然也能成一个嘲讽的点。
但他只是不明白,又不是傻,自然能感受到王浩涆并非好意,于是将他的话回了回去,说:“公子谬赞了,孤不过中人之姿,要说美丽还得是公子貌美气娇。”
温缓:——
世子的话说完,王浩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笑起来了,不仅他笑,他身后跟着的太原王氏的人也都笑了起来。打嘴仗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建康这种打法,无他,就连嘲讽都太友好了,让人哭笑不得。
世子听他们笑,知道自己估计说错了话,但他们笑得又太真情实感,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什么了,回头看温缓。温缓附耳对他解释,说:“同殿下打招呼的这位公子是太原王氏的嫡公子,上浩下涆,王浩涆公子是位坤泽。”
所以?
世子仍有些不解,坤泽又如何了?
温缓见他有些茫然,将话完全拆开,说:“殿下刚才以为王浩涆公子是乾元,也将他嘲来的‘貌美气娇’还回给他,可王公子是坤泽,这话说他没什么力度,并且因为殿下一见他就将他认成了乾元,反而属于一种恭维,殿下的话在他们看来是明贬实褒,他们笑也不全是恶意,是真没见过这样良善友好的返嘴。”
世子听明白了,但他仍不能理解,他从未想过说一个像坤泽竟是种嘲讽,说一个人像乾元又是恭维。
他们正说着,门外的侍从回禀说行李已经运来,请他们回去休息。元氏飞梭和走马来时的动静不小,王氏又就这问题嘲了一番,关中尚力,也尚简,有些性软的少年郎暴雨中行走也不敢打伞,生怕被人说一句‘娇弱’。
不过这几句段位比较低,世子听了都懒得回。温缓都有些敬佩这些王氏子了,世子仪态又端正冷清,有时太仙了他连句松快点的趣话都不敢说,生怕亵渎,而他们竟然能对着世子出言嘲讽,不得不令人赞一句耿直了。
他们正说得起劲,忽然觉得气氛有些凝重——侍从们早已经都不敢说话了——回头一看,却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正站在回廊口处看着他们,那人穿着件散修文客才会穿的素布青衫,却没人敢在他面前举止不驯。
“三十七弟、四十八弟、六十三妹、六十五妹——”
他声音也和煦,但被他点到名字的王氏子顿时像被抓住了后颈的花狸,齐齐住嘴,恭敬地转身与他见礼,齐齐地说:“问十九兄长安。”
王氏族系庞大,虽然同辈的子侄多,一排能排到一百名外,王十九虽然排十九,但比三十七大不了几岁,他们这么怕他纯粹是因为他当年在族学管风纪,没谁没被罚过,所以对他的畏惧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王十九走来与世子和温缓见了礼,又与王氏子们见礼,他们立刻挺起腰板回礼。礼法走完,王十九开始发难,说:“隔着好远就听到你们在这面叽喳,这里是琅琊王氏的闲云庄,不是洛阳的太原王氏大宅,如此喧闹有没有把主人家放在眼里?”
“世子殿下是琅琊王氏的贵客,也是关中的贵客,你们来了只管看人家姿容绝世、看人家各种用度,怎么不看看人家功法独步?眼见大比要开了心里有些谱没有?还在这里玩闹?还不快去用功上进,若——”
他话没说完,但其中的压迫感已经上来了,王氏子纷纷做鸟兽散,行了礼之后就四下逃了。
王十九又对世子和温缓一躬身,说:“家教不严,让殿下见笑了。”
太原王氏乃至关中,敌视建康皇室的人也不少,王十九这一房虽然是嫡系,但因上一代原因地位有些尴尬,他也只能约束约束同辈人。
温缓自然也能想明白这些,他对王十九颔首,谢过了他的担心。
他们回去的路上世子就发问了,不过和温缓预想得不一样。他本以为世子会问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的私隐,没想到世子却是问:“紾儿,你同王十九公子是旧识?”
王十九一出现,温缓就有些失神,世子想问这事很久了。
“并无,”提到他和王十九,温缓才想起来这事应当和世子说一说,道:“我与王十九公子不过几面之缘,这次他来助我不过是看我兄长的面子。”
“兄长?是温烈温别寒公子吗?”
“是另一位,”提到自己,温缓有些不自然,说:“另一位兄长,温缓,我们是双生子。”
世子手上有个关于温紾的册子,自然也有关于温氏的,不过他只翻了几下就放一边了,他觉得温烈外强中干、温缓急于求成,不是很关心他们,只朦胧知道温缓和王十九关系亲近差点定亲,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散了。
“原是这样,”世子回他,那声音像是流水一样清冽,缓缓流入耳中,说:“那关中盛名的‘温二公子’就是他了。”
“只是旁人吹捧罢了,盛名并不敢当,”温缓说:“我兄长认识王十九公子,所以十九公子会来帮衬下,并非我和他有什么故旧。”
“是因二公子曾想与十九公子结亲吗?”
“殿下也有耳闻?”温缓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继续与他解释,说:“我并非隐瞒,只是此事本就没有说定,后来又化了灰,我也不便再提。”
“田庄处偶遇十九公子,观人端正,似龙凤之才,缘何分别?”
“也谈不上分别,王温两家门第本来就不衬,后来我兄长转化成中庸,前途黯淡,渐渐就散了。”温缓轻描淡写地说,他其实不太想提这事,但他自己说总好过世子从别人那里知道。
“是有些遗憾。”世子轻轻叹息一声,又说:“不过两人坚定的话也并非无路可走。”
“世事浮沉,人心易变,我兄长沉落,又何苦拉着王十九公子一起呢。”
“你与二公子亲近吗?”世子问。
“是亲近的,我们毕竟是双生子。”
“二公子现在何处?”
“去往蜀中学琴了,已许久未归家。”
“那这样,等我们回建康安顿好了,你可以写信请他来梅庄住一段时间,散散心。”
“嗯?”温缓转头看他,不知道话题怎么转到了自己身上。
世子见他疑惑,对他解释说:“元氏龙船到恒阳的接风宴、以后近半个月的大小宴会,甚至最后你出门的大宴,都不见你兄长踪影,这样重要的宴会都没出席,估计是触景伤情或是家中不许。”
他见温缓还有些疑惑,又继续说:“你兄长上进,性子应当十分要强,转化成中庸已是不易,更别提还有王十九公子的事情,不愿意待在家中才会一直在外头,他心中苦闷,你可以邀他来建康散散心,总好过一直待在外面,你初到建康,有人陪着也是好事。”
温缓愣住了。他刚才听世子问,本以为他是想问王温两家旧事,所以一直斟酌用词,还担心他觉得‘温紾’隐瞒旧事,所以一直在帮他撇清。但他没想到世子真的只是普通问两句家事。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世子竟然注意到了他的缺席,他困在温紾院子里许久,日日都在思索替婚这事哪里会有疏漏,但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事,整个恒阳温氏都人没注意到。
“紾儿?”
“怎么?”温缓应了他一声,回头看他。
“你方才怔住了,”世子说:“所以喊你一声,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没什么,”温缓回头,对他浅浅一笑,端正了身姿,微微躬身,说:“我替温缓谢一谢殿下。”
第19章 五行赛
琅琊王氏的功法大多都是木属的,所以整个家族都尚青,这座宅子也是。温缓与世子被安排在了最大的一个院子,如今已是四月,正是草木葱郁的时节,住在其中除了蚊虫多,景致是没得说。
建康地处江东,白玉京中亦水系繁多,照理说应当很会防虫,但世子还是被蚊咬了,还咬在了额头上,但人好看就什么都顺眼,连那虫包都像是万千冰雪中的一点红。
他们修整了几日,此后各种活动就来了。这几日天气暖和起来,众人都换上春季的单衣,琅琊王氏选了一天专门设宴迎接世子,如今闲云庄中住的都是各家的年轻人,设宴光吃饭还不行,还得看百戏、听水词和看杂耍。从一早起来就都是好玩的。
如今快到关中大比了,管事还在宅子后面的花园里空了地方出来给他们练习比试。今年大比说是要比五行赛,是关中常用的赛制。五行指的就是金木水火土,每一种属性代表一种赛事,比如金为斧钺之金,代表枪戈,需要对赛双方不动用功法以兵器对招;而木为花果之木,森罗万象,需要对战双方分别回答各种经卷和典籍的问题。而水行代表无根之水,多考天文数算,是温缓最擅长的。
五行赛场变化极多,以参赛队伍的总得分定输赢,非常考验双方的综合能力和统筹能力,时常有高门子弟因擅长筹谋而名噪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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