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几天倒也算风平浪静,众人都坐在自己的车里,烦闷了就出来骑马逛逛,不过他们非请不会朝温缓这面跑,所以还算轻松,元氏所用的飞梭行路极稳,坐在上面就如同坐在平地一样,根本觉不出颠簸。
此时五月节刚过,春耕已经接近尾声,此前浇桑秧、罱泥、倒田、种芋艿和削豆坂这种活计已经忙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丕刂地、谢桑、倒花草田、压桑秧、剪地和剪桑,小满之后麦种渐渐丰实,此后就是芒种和夏至。飞梭行于天地村社之间,目之所往皆是春忙和桑绿,也是一卷宁静的美景。
世子偶尔会来找他下棋,顺便闲聊两句,但是两人总深谈不起来,世子很想亲近温缓但是怕唐突,温缓则是因替婚原因想要避开,可又估计着时锦之前说的话,总是又近又远的,飞梭中只能听见棋子落定的声音。
世子的棋是他父亲永宁王元殊教授的,走的也是大开大合、纵横捭阖的进攻路数。温缓与他下棋,只觉得一柄开山斧迎面劈来,再下一会儿,连斧柄都丢了,只剩下刀尖上的一片寒芒。但他不怎么惊讶,他和世子相处几天,摸清了他性格中有种霸道的成分。
他不惊讶世子的路数,世子却有些惊讶他的。他本以为温缓是那种戏水流花的玲珑路数,没想到他竟是那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奇诡下法。世子的棋风虽然霸道,但也是从棋谱、棋局一步步累出来的,心算能推到对手二十步之外,可温缓虽然心算不及他,但不按常理落子,频频打断世子思路,让他走一步遇一个坎,落子特别不顺。
世子本来做好被他制住的准备——这种奇诡的打发最克他这种大开大合的——可收子复盘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有输有赢,便知道温缓是在让他,顿时有些气闷。
他也不是输不起的人,他是气温缓居然让他。
见他们下完棋,身边近侍给他们送上热茶和点心。点心里有温缓喜欢的咸酥饼,他刚拿起来一块儿忽然觉得身下桌椅一震,随后耳边一阵喧闹,酥饼脱手,滚了几圈落在前襟上了。
浮鸽就在他身边听差,见酥饼落下,出手极快地在它落地之前接住了它并放回了桌上,又见温缓身上脸上有碎渣,从怀中摸出手帕递给他。这一串动作比世子还快,世子的手帕就留在了自己手上。
温缓心却不在车中了,他用浮鸽的手帕擦了擦脸,随后就挑开车帘问车头的人:“发生什么了?”
前头的人探查的人已经回来了,报说:“禀殿下,应是前面农人汲水时不慎遇到了井团,想开没弄开才出的动静。”
井团是建康话,关中土话叫它‘黑塞雷’,是一种似草非草的活物,每年春天时候复苏,时常会钻到井里堵住井眼,就是处理起来有些麻烦。
温缓又朝那面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他知现在是农忙,农人处理这些不易,于是回头对浮鸽说:“去看看,顺手的话帮着处理了吧。”
浮鸽点头领命,翻身出窗,几个照影就不见了。温缓前襟弄脏了,回屏风后面换了件外衣,回来时仍觉得面上有些残迹,拿起手帕擦了擦。
世子见了,近身过来,从自己袖袋里拿出了一块新的,帮他擦了擦脸,顺势就取走了他手上的那块儿。世子指尖微凉,手帕上带着些沉水香的味道和手臂的温度,熏得人都要醉了,温缓坐在原地只想往后退。
他们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人回来,温缓想去看看情况,两人就下飞梭走了过去。田井距此地不远,温缓一转过去就见一群人围在井边烧取出的黑塞雷,浮鸽则站在一边。
他走上前,问他:“怎么用了久?是有些棘手吗?”
浮鸽脸上罕见的出现了一些不自然的神态,他见温缓过来,走在他身边小声地提醒说:“王氏这几日派了人来忙农,正是王十九公子,这面田里动静大,将王十九公子引来了,他先我一步取了出来,此时正在那边净手。”
王十九。
温缓骤然听到这个名字,不禁朝旁边望去,四周的喧闹和声响顷刻消失了,就连视野里的颜色也是,一片浓黑纯白之间,他又见到了王十九,那一刻他已经看不见别的了。
如果入戏,他和王十九的事应当是最无趣的那种本子,前头庸俗,后面也未曾出乎意料。
王十九穿着身佃农的短打,袖子挽得高高的,身上溅了许多黑塞雷的草汁和泥水,旁边的农人正给他倒水让他清洗。这片地再往北一些有王氏的田产,他应当是过来试种子的,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就说起过改种的事。
王十九看见了浮鸽和‘温紾’,净手之后来和他们打招呼。温缓强打起精神来为世子介绍,说:“这位是太原王氏的嫡公子,单名珩,在族中排行十九,所以人称王十九公子,自幼就有贤名,功法也很强,是关中有名的麒麟子凤凰材。”
听他这么说,王十九只淡淡回了句:“温紾公子谬赞,珩一无所长,不敢担此盛誉。”
他说完又和世子行礼,见世子容貌惊人,也不失态,反而落落大方地赞他姿容绝世,其言辞谦逊,举止泰和,不由令人心生好感。
世子也赞他气韵非凡,举止合宜。其实世子这一路从建康来,对关中和关中人的印象极差,人人都道关中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他却觉得不过如此。温紾的长兄温烈也是关中称赞的英武少年郎,可世子却觉得他做事说话有些局促压抑,姿仪犹在,但气度不足,而且还很不友好。而后遇见的程王两家更差。
今日见到王十九,他才稍微领会了一些关中君子的风采,寒室陋服不掩其金玉本质,身形挺拔英武又不显粗莽,言谈举止自然开放,谦谦君子,温其如玉,绝非之前遇见的那些所能相提并论的。
三人站着说了两句话后就互相辞行了,王十九听到他们下一站的去处是河东裴氏后有些犹豫,考虑了一番后呼人回去收整行囊,说要送他们一程。
温缓推辞说怕误了他的事情。他也不扭捏,直说如今局势复杂风气也下,遇见就是缘分,他们不熟悉地势路段,他送一送也心安。
说完,他又轻声补了一句,轻到几乎消失在春日的和风里,说:“况且我与二公子是旧识,如今他不在,帮他照拂幼弟是应该的。”
他这么说,世子也不再退让,邀请他和他们一起走。王十九东西不多,来到车队与众人见礼打了招呼后就去修整了,世子欣赏他,所以专门嘱咐人要好好招待他。
第18章 我替温缓谢一谢殿下
他们这次去拜访的是琅琊王氏在东秦州的闲宅,名为闲云庄。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虽然都是王氏,但一般将他们看做两姓。闲云庄修整得极其清雅,但刚建成不久就被闲置了,因为此地不远处就是芙蕖码头,黑市的鬼船常常在此地停泊,琅琊王氏嫌弃这里鱼龙混杂来往纷乱。
这次还是为了招待世子特意启用的这里,侍从提前数月就过来修整了,此时大门一开香风无限,宅子后面还附带一个占地极大的练场,公子姑娘们兴致起了要去切磋也都可以。
温缓一听到宅子里那串熟悉的笑声就知道王十九为何要‘送他们一程’了,因为太原王氏几个年幼的嫡系也在这里。前些日世子惩治了冒犯的温缓的南渡王氏,虽然太原王氏自己的人也都看不上外王,但是说出去面子上不好听,这几个嫡系来明显是要赢回一场的。
他们要来,琅琊王氏也没什么理由阻拦,世子经过,于礼也要招待世子,两拨人凑到一起肯定生事,两边又都不好得罪,琅琊王氏索性装病,只派了家中几个小孩过来,闹起来就推说都是年轻气盛。
见他们进去,太原王氏的那几个嫡系立刻来朝他们见礼,最先说话就是温缓熟悉的王浩涆,关中大比的时候温缓曾败过他一次,两人从此有了些梁子。他穿了一身利落的劲装,手里拿着一只短马鞭,看上去英气勃勃,说:“我说怎么说着说着话只觉得眼前霞光一片,原来是大喜大福的人来了,真是蓬荜生辉。”
他说着跳下回廊的栏杆,几个踏步就走在温缓他们面前,利落地行了个礼,又说:“世子殿下真不愧是建康风骨皇室贵客,真真姿容绝世,温紾公子今日也是容光焕发、貌美气娇,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两位都如此出众,站在一起倒叫人分不出哪一位是世子哪一位是世子妃了。”
温缓:——
看,这不是说什么就来什么么。
同样都是说话,王浩涆的话术就比程、王的高明多了。他明着是夸温缓和世子长相出众,但关中传统,力量,要求乾元精干、坤泽静顺,世子这种清冷出尘的样子更符合关中对坤泽的审美,所以王浩涆那话是暗讽世子和世子妃是一对坤泽搞磨镜。
不过说话高明就意味着表意隐晦,这话迟钝点的恐怕都听不出。他们之前嘲讽温缓攀王十九高枝的时候温缓就装作听不出来。出招也是需要接招的,温缓总不接招他们也白费心力白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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