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还没说完,那躯壳就像是断了线般散成了一段段的节,那个曾在于阗?生活的女郎,那个失去了所有亲眷的女郎、那个堕入邪术残害无数生灵的女郎终于死了,她的痛和罪也随之一同消散了。
元紫宸望着她的尸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透风。活得久了就这点不好,会接连不断地看着熟识死去,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往事也都会变成书本上刻板的几句评言,舍得的、不舍的,最终都尘归尘、土归土。
这一世,是他第一世做人,也是最后一世。一开始没有经验,并不懂得人有多么复杂,不知道有时候有的人爱了,却会狠狠折磨爱人;也不知道有的人看着像是恨了,但实际是爱。爱恨比女娲造人还要复杂得多。
“萧崇然是个很自我的人,他觉得孤独,我一点不觉得奇怪,”元紫宸忽然开口了,“他这人总是自顾自地出现,自顾自地离开,自顾自地拯救,自顾自地崩塌,他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叫自己心安,从不在乎会对别人有什么影响,他性格如此,做那些并不是想做好人、伟人。”
说萧崇然好的人很多,说他坏的人也有不少,但没人说过他很自我。温缓将地上的天生我才拿起,用衣袖擦擦上面的血痕。
“这世上的一切对他来说不过是局棋,他高兴了就玩一玩,不高兴了就输几个子,不想玩了就干脆连棋盘一起掀了,他说这世界是假的,人也是假的,所以他那么肆意,可他不管他的假是不是别人的真。他看似朋友很多,振臂一呼数万人众,但他觉得此间虚假,给不出真心,换来的自然也是虚情假意。”
“我同他说‘君子之接如水,小人之接如醴’,他听不进去,虽然他虽觉得一切都是假的,但还是沉溺那种被很多人拥簇、被很多人坚定支持和选择的感觉。我说人都是趋利的,只有你身上有利可图的时候他们才会趋之若鹜,他从来不听,他身边也就只有滇白那个断浪算真朋友,能在他坠落的时候拉他一把…不过世事如此,他人有家有口,确实不能像断浪那样随心而动。”
“殷九洲说他无情寡恩也不能算全错,虽然他说这话的时候只想威胁利诱他罢免杨温亦好自己顶上…他对谁都能惦记一二,十几年未见的人仍能记得对方姓名家眷,不过是天性性热,是人就会有偏爱,他对谁都好,对谁都亲热,只能说明他一个人都没放在心上。”
他声音很低,没什么情感,那话不像是说给温缓的而更像是说给风听的。
凤娘死了,宅子的阵法也破了,风从快要坍塌的院墙外灌进来,吹得剑柄上的银流苏铃铃响。元紫宸叹息一声,收住了话头,很多事都不该和孩子们讲。他点评起温缓今夜的表现来,说他身法不错、出剑也快,能比得上西北三大战将的水平,但战将也要讲策略,他对战的经验太少,遇到熟手就会吃亏。不过功法的事情随后可解,但意识上的缺陷却不好增进。
功法这点温缓也认。他是靠白芴传功才到了今日的功底,但基本功完全跟不上,若是对上同阶的对手恐只有认输的份。但意识上的缺陷却不太知道。
“你性格太退让,高手对招,分毫即千里,”元紫宸为他解释,说:“一场大战能胶着起来,双方一定势均力敌,这时候拼的就是意志,你性格太退让,不够锋利,若是不改功法上恐怕做不了那个顶尖,战上恐怕会不战而退。”
“因为我杀她时候迟疑了一下?”
“因为很多很多事,”元紫宸说:“她认识你父亲,她最后恢复了神智隔着二十余年叫了你的名字——你在这事上迟疑并不算什么,很多人都会迟疑,可你在其他桩桩件件上都如此,本人尚不自知。”
“——”
“你不相信自己可以收拢三军、统一西北,我现在告诉你,你可以的,这与你如今实力深浅关系不大,你只是不相信,就像是你过去也不相信仅凭自己能开长都渊、也不想相信自己能毫发无伤地脱离温氏,你连带着濯光在戈壁都没放弃过生,怎么到了温氏就放弃了?”
“我、我那是——”
“你想说你是没办法还是说你想走一条新路?”元紫宸打断了他,说:“事实就是你习惯了妥协和退让,所以你不敢争。若你不怕不退,你为何要答应替婚?双输好过单赢!温紾跑了就跑了,要死大不了温氏上下一百五十三口一起死,又能如何?你答应替婚就是你本心里觉得那一百五十三条人命比自己的重要。”
“——”
“你推崇亚圣,那我以亚圣之言来问你,‘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是什么意思?是叫你要珍爱自己,有了宽裕后再去关帮他人,你看看你是怎么做的?你久练道法,你告诉我‘道法自然’和‘道终贵身’是什么意思?君子不器,你是人,不是器具,你为他人苛责自己、为做事伤神伤身是贵身吗?你连最基本的箴言都做不到你还修什么道、练什么心?”
元紫宸声音清泠,惯常只说短句,此时话说多了就有些伤气,声音开始喑哑,说着咳嗽起来。
“宸君——”温缓本在专心听他说话,见此只能上前为他端水搀扶,他的脊背很瘦,拍上去能摸到肋骨。
元紫宸咳了一会儿,气沉下来了,看他那低眉顺眼的样子又有些气,说:“你这点就不像萧崇然,别人都说他脾气好秉性好,可他当年杀旧友、重编军的时候可一点都不会犹豫,他这人就是这样,七杀太重,心思果决,谁挡了他的路他就杀谁,他心里是有杆秤,给天下万物都标了价,进退取舍做得那么轻松。”
“…我不会再退了,”温缓声音很沉,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晚辈受教。”
元紫宸看他一眼,随即往他面前迈了一步,一步、又一步,直到走到温缓面前,直直地看向他。他长得太美了,又太像元熠,那双眼眸犹如沉沉幽潭之水,让人想要避开。
“你还是没有参透。”元紫宸说着,抬起来温缓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他的声音也轻了下去,听起来犹如一泉山泓流入了耳朵:“你太不把自己的性命尊严当回事了,你以为自己只是秉性如此但就算是秉性也得改过来。温如彦当年给你取名为‘缓’,是希望你能走得稳,希望你能进退得宜,不是叫你争都不敢争。”
“在静室之时,你已心神俱损、万念俱灰,所有人都背叛了你,你以为自戕是决绝,是与他们割袍断义,可若你真死了又能怎样他们?他们是否受过你所受之苦万中之一?你明知元熠来信有些含糊,为何不敢去找他问一问?你觉得他负了你,为何不敢去找他算账?这不是退让软弱是什么?”
“在静室时,你大可先顺着他们,随后再找机会离开,也可以利用温烈与文承宗毛安青的矛盾,先分化他们再说,再谋求部曲支持。就算你无计可施,最后自戕的时候至少也可以捅他温承宗一刀或者挖下他的眼睛,杀不了也要重伤他,让他也尝尝你的痛苦。”
“温缓,你若是想脱离温家,有一万个艰难但险胜的办法,最不济也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办法,可你却选了一个弱己强敌的蠢法子,让亲者痛仇者快,这不是软弱退让又是什么?”
温缓从没这样想过问题,元紫宸的清泠之语像是九天箴言般雷鸣似地出现在他的耳边,他也被这惊雷震醒,重新细察和甚至那段困扰他多日的过往。元紫宸的话虽然锋利,但撕开了她长久以来的混沌与自欺欺人,他也仿佛从一场白日之梦中清醒,忽然觉得过往的一切都荒唐又虚无。
他以为看破了自己对王十九、对元熠的依赖,以为看破了自己的恐惧与退缩,他也以为自戕离家是不想陷入无谓又残酷的权争,是走了一条新路。可关中的旧俗就是断亲者废除功法、自戕还命,他走的仍是关中的老路啊。温氏收留了他,就有教养之责,他虽感谢祖父和温氏的教养,可也不该成为温承宗的人偶温氏的家奴,为温氏卖身竭力。
元紫宸见他如此,知晓他是真的悟了,于是咽下反伤,收回了目光继续说:“你也觉得争权争利是钻营、是小人行径,可争本身没错,争权争利要看是为谁而争、又是用什么方法争,你在西北打仗也是在争领土、争水源,可若是为天下争,那就是君主;为西北百姓争,就是将才;就算只为自己部下佃民争也堪称一方枭雄。”
“权力只是一种力,就和刀剑一样,好坏要看人怎样使用,你害怕冲突、厌倦权争,可你是萧崇然的独子、祖巫白芴传人,你就算想退又能退得到哪去,这世道容得下你往后退吗?与其捧着一颗从政从军理想等着别人帮你实现,不如把权力握在自己手里,自己去践行、去拼搏,人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你退了,你的抱负可没人会为你践行。”
原来是这样吗?
温缓也有些恍惚。元紫宸的话犹如一击黄吕大钟,彻底敲碎了他过去的惯常与想法,往事与推论不停在他脑中重组、革新,对过去和未来的解释都在极速地改写着。他不知道自己此时已经进入入定的状态,离顶级高手只有一线之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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