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_偷走月亮【完结】(186)

  元紫宸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旁。他穿着艳色的常服,脂粉退了去,脸上的病容十分明显,他站在争斗杂乱的宅院里像是一捧被强掬来的中秋月。他将温缓手里的碎片都拿了去,细细擦拭后放进来珍宝袋里,擦一片就数一声,算上先前的,袋子中一共是二十三片。

  “二十三,二十三片就是二十三年,七十人间古来稀,也算是造化了。”

  温缓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宅子里的战斗快要接近尾声了,解决了主厅的宾客,其余地方的邪物功力要弱很多,绣衣使解决起来并不费事。

  此时的宅子已经褪去了华丽的样子,呈现出它真实的荒凉与阴森来。四处悬挂的精美铜灯褪去了厚重的金属色,显现出几分嶙峋的骨白;那悬挂着的贝母珠帘也并不是贝母和珍珠,而是一片片被打磨得透光的甲片和骨节;就连地毯都洁白细腻,看不出任何皮毛与褶皱。

  “此地交予绣衣使处理,你随吾来。”他说着引温缓朝一旁走去,“开灵,看看四周。”

  “宸君怎知道我学了巫术。”

  “当然是因吾派人时时刻刻盯着剑阁二十年都未曾停歇过,还因吾了解白芴秉性,”元紫宸气血太亏,听见他问无谓的问题就动气,闻言拉过温缓的手,让他掌心向上,用天生我才的剑鞘狠狠掴了他两下,掌心立刻就红肿了起来,他说:“吾是否说过你再问蠢问题就打你掌心。”

  温缓收回手,攥了攥,掌心一阵热痛,元紫宸真没留手,不过他已经快二十岁,这种惩罚对他来说不痛不痒。

  “道歉。”

  “什么?”

  “与吾道歉,说‘乘风错了,以后讲话都会用心,不再问蠢问题了’,道歉。”

  温缓自觉心力交瘁。他早知自己打不赢阿轻,也算不过元紫宸,所以并不打算忤逆他,可他的种种要求都…温缓听见他如此说,忍不住抬眼看向他。元紫宸穿着一身艳色长衫,花纹繁复,此时已褪去入宅时的伪装,恢复了惯常的漠然与威压,比这宅子里的邪物更不像世间凡人,温缓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表情才能把刚才那句话说出来的。

  “道歉,快些。”见他呆愣,元紫宸的声音里带上了不耐。

  “…晚辈失言,以后定会谨言慎行,无有闲问,请宸君见谅。”

  元紫宸扫他一眼,那双狭长的双凤目收回来森森的冷气,开始专心为温缓讲解起宅子的构成。他说西北的术法与关中和南境都不同,须得从气味、触感、灵等多个方面判断,有时候还需要尝尝味道。而人人感知偏好不同,所以师传弟子时也得手把手教导。

  温缓开了灵,将宅中场景及隐秘尽收眼底,宅中处处剥皮做毯、磨骨成器,血油燃灯,筋肉为链。他此时才真切意识到元紫宸所说‘南境邪术恒行、骸骨如林’是何种炼狱境地。他曾以为白芴为周公子所诊治的魇术已是残酷至极,却没想到此地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元紫宸对邪术十分了解,讲解也十分清楚,必要时候还会强迫温缓嗅气尝味,温缓知道此事干系重大,无有推辞,但并不代表他能承受。好不容易辨认过所有术法后他忍不住扶墙干呕。

  元紫宸递给他块手帕,上面带着辛辣的藿香味道,闻了之后反胃的感觉会减轻不少。但他说此间事情尚未完结,叫温缓仔细寻找宅中邪气最盛的地方。

  温缓又闭目感察,邪术师的‘灵’与众人的不一样,其气驳杂,灵也重重叠叠不好判断。他感受了一阵,终于感知到了一处邪气茂盛之地。他径直穿过庭院,绕过已经干涸的假山池,走到后院的一处水塘边。

  水塘不大,水色浑浊,表面浮着一层暗绿色的藻类,像是一面被遗忘了很久的旧镜。水面很静,静得不像是有活水。可他走近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极轻的、从水面下方渗上来的凉意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

  “很好,你灵觉很准,就是此处,”元紫宸走到他身边站定,“你感觉到了什么?”

  “…这里有人?”温缓有些不确定,说:“应当是宅主人的躯壳?”

  “对,”温缓对答正确,元紫宸的颜色变得和缓了一些,说:“养宅需得把魂魄和躯壳分开,主人就是这宅子的第一个魂,这里就是这座宅子的阵眼。这样看,邪术也很公平。”

  “要杀吗?”

  元紫宸没回答,而是转而问他:“你久在关中,知道崇然有个‘矢志不渝爱人’的事吗?”

  “什么?”温缓蹙眉,不知道他怎么提到了这个,可话一出口就闭上了嘴。方才元紫宸叫他莫要再问蠢问题,想来这也算是蠢问题。

  “此事是关中旧闻,你兴许是忘记了,”元紫宸继续说着:“崇然初到西北的时候只是伍长,驻守在于阗?,于阗?较为富庶,生产玉石,也经常受胡侵扰,一次城战中,他救了当地参军的女儿。”

  听元紫宸这样说,温缓好像想起来什么,他记得自己还曾和元熠说过此事。

  “那女郎是个坤泽,爱他果决,想要求嫁于他,但被他拒绝了。他说自己心中只有一位矢志不渝的爱人,不关辉煌还是落魄,他心中唯有她一人。”

  说到这里,元紫宸收回看着水面的视线,转头看向温缓,问:“你知道后面如何了吗?”

  温缓一愣,随后摇摇头。元紫宸轻轻叹息一声,仿佛朝露落在了叶片上,说:“那女郎爱慕于他,一直未曾嫁娶,后来遇见了一个叫黑龙池的半胡小子,眼见好事将近,可那年大雪燎原,胡人在除夕夜进犯,于阗?城了,守军跑了,只剩一城老百姓。崇然在救,那女郎的母亲也在救,最后于阗?还是变成了一城焦土。”

  “和很多失去了一切的人一样,那女郎从此疯了,她恨逃跑的守军,恨为非作歹的胡人,恨未能救下所有人的崇然,甚至恨城破之后还活着的人。”

  “她想要复活她的母亲、阿姊阿兄和大母叔父,但人死岂能复生,她做了那么多不过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了,她本不想害人,可又觉得不甘心,等醒悟的时候已经停不下来了。”

  他说完就停了下来,低头看向水中。温缓也跟着看过去,水面很静,像是一块被磨了很久已经被磨花的玉——水面上好像有些很微小的膨起,很小,像是有什么东西浮在那里,若不是仔细看根本不会察觉到。那凹陷在水下慢慢朝岸边移动着。

  “那女郎单名一个‘凤’字,人称凤娘,高鼻棕瞳,生得十分貌美,”元紫宸低头看向水面:“你杀她的时候她会变成原来的面容。”

  凤娘?那不就是这宅子的主人?

  温缓思索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他仔细端详水面,片刻后感应到了凤娘的灵,于是伸手运功朝她收揽过去,水面开了,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甜香,混着水体的腥味,合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味道。

  女郎的躯壳浮了上来,她的头发眉毛全都没了,头皮上和脸上画着些赤红色的符文。她被池水泡了太久,眼睛变成了浑浊的灰白色,底下依稀可以看见血管的纹络。见到温缓横在面前的剑,她嘴唇微微动了动,肿胀的声带吐出残破的音:“…崇、然…”

  “我、们、好久、没见了…”

  在宅子中操持的凤娘不过而立之年,容貌明艳,充满着热情与活力,正是最好的年纪,可池中的躯壳早已与沉默的水塘融为一体,成了一块儿充满青苔的石头。

  “不,”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又否认,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两行像是血一样泪,说:“你、不是、崇然…崇然已经走了…”

  见温缓提着刀看向自己,元紫宸看了眼池中的凤娘,点点头,说:“杀吧。”

  温缓闻言提剑向下刺去,可刺下的瞬间,她又说话了:“乘风——”

  温缓刺下的剑停顿了一瞬。

  “你、是…乘风…你是、他的、孩子…”她说着,从池水中涌上无数泛着红光的发丝,她操纵着它们迅速朝温缓脚踝袭来,柔韧的发丝如同手掌一样想要把他拖下水中。

  她的话语那样缓慢、迟钝,可出手的动作却那么迅速。温缓一时不察,被发丝缠住了左脚的脚踝。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提剑就砍,将那发丝尽数斩断,又迅捷出招,穿颈而过,将那女郎钉死在了池边。

  池水猛地沸腾了一下,而后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飘渺却尖锐的尖叫,池水翻腾,被发丝压制与束缚的东西都飘了上来,水面下深深浅浅浮着许多画着赤红色符文的头颅。宅子似乎也在死去,那些精美的骨架、人皮、筋肉等都失了颜色,逐渐衰败成泥与尘。

  那女郎也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她的声音已经不像是人声了,她慢慢地伸手,摸着插在她颈骨处的天生我才,说:“崇、然…对不、住了…是我、错了…崇、然…”

  她看向温缓,也想去摸摸他的脸,但最终力有不支,说:“乘、风…好…你都长这么大了…

  她说着闭上了眼睛,嘴里还说:“你、真的、叫了、乘、风…你爹、曾、说过…你、爹…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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