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缓唤了他两声,见他没甚反应有些着急,以为他是被暗算了,提起了剑就要动手,可他一见来人也愣住了。那人却好似一点敌意和防备都没察觉出来,轻轻地朝温缓走来,他摸摸温缓的额发和眉眼,动作十分小心,像是怕碰碎了他一般,他的声音里都带着恍惚:“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太好了…你还活着…”
他说着抱住了温缓,滚烫的眼泪落在了他的长发和肩膀上。他整个人风尘仆仆,曾经盈亮如丝般的长发如今草草地被方巾束在后脑,看起来乱糟糟的;人也变黑了,原来矜贵不沾染一丝尘滓的脸庞挂上了风霜,身量虽然变高了些,但也变瘦了,身上的骨头硬硬地硌着温缓的手和腰。
他身上的香气也没有了,只有些干草与火油的味道,是很挤很慢的烛船上才有味道。小狼也脏脏的,毛色都暗淡了,它不知道自己长大了,还以为自己是一掌大的小幼崽,趴在温缓膝盖上呜呜咽咽的,翻滚着想要攀着他的裤脚爬上去。
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永宁王府也把他赶出来了吗?
温缓那颗沉寂许久的心又开始泛起涟漪。他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地伸手,想要摸摸他的脸颊的散落的头发,他有些不敢相信那个清冷出尘得如同云中月、水中仙的元熠会变成现在这样落魄的样子。
他那永远热烈、永远勇敢的小殿下怎么会变成这样,他的眼睛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让人看了就难受的东西。
他是怎么照顾自己的?永宁王府又是怎么照顾他的?为什么会叫他一个人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这里,云梦泽附近瘴气弥漫、异兽无数,他不该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他以为他会继续开心活下去的,就像从没认识过他一样。
永宁王府想要的东西他都给了,他们为什么还要去逼迫元熠。
想到这里,他的掌心收紧了,元熠的发尾硬硬地扎着他的掌心,细微的痛楚涌上了他的心头。
不行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们本就不该在一起,
他和元熠只是不小心遇见,而不是不小心错过,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分开对他、对元熠都好。
想到这里,温缓猛然推开元熠,只扔下一句‘你走吧,这里不该你来,以后也别再来了’就转身,他穿得轻薄,衣服上残留的暖意很快就消失了,连带着那些不属于云梦的味道。
温缓绝不会承认自己几乎是逃回了房间。萧崇然的旧宅被萧柯南封住了,他搬来了弟子宿舍这面,萧柯南给他安排的房间在最小的那一届旁边,明着说是叫他帮忙看顾一下小猴,实际上是他一个人太冷寂了,跟孩子们住在一起心绪会开放些。
他走得太急,路过寝室的时候听到一声声此次彼伏的‘师兄’,门合上的瞬间他就靠着门板坐下了,地上挺凉的,萧柯南送它的玉面狸狸踮着脚走了过来。它长大了,皮肉也蓬松了许多,温缓一把把它薅了过来,抱在了怀里,他的心在砰砰砰地跳着,眼前出现了重影,耳朵里也嗡声一片——他还没做好准备再见元熠,似乎也没做好准备真正离开他。
掌灯的时候萧柯南来了,给他带了一盏枣羹,温缓不爱吃熟枣,一勺一勺灌药一样地喝着。两人对坐着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温缓先开口的。
“师兄,最近里外的事情太多,你来这定是有话要说,既然如此那就直说吧,师兄弟间没什么不能说的,我能受的住。”
“乘风——”萧柯南欲言又止,半晌之后才终于开口,问:“你一直都未曾问过我,问我你的母亲是谁,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其实温缓对自己“萧崇然之子”的身份尚无完全接受,而且他清醒之日不多,直到最近还在养伤,没有心力想这些。听到萧柯南这么问,他的眸光闪了一瞬间,随后抬头,很平静地问到:“是司天监的那位宸君吗?”
听他这么问,萧柯南有些呆愣,问:“你为何会想到他?”
“猜的,”温缓慢慢地吞咽着枣羹,说:“萧帅在西北升得太快了,做的事又太多,没有皇室的支持是做不到的,元氏要杀他也会耐心等鸟尽弓藏之时,西北境尚未平复就杀他只能是怀疑他有不臣之心,怕在大胜之后班师入关、图谋天下。”
“——”萧柯南微微蹙眉,不知道他为何提到了这些。
温缓继续与他解释,说:“既然如此,元氏又为何留他一子?这不是给日后留下隐患吗?若是此子乃宸君所出就可以理解了,一是血亲牵绊,二就是有了元氏血统此子断不能服众,西北境依旧成不了铁板一块。”
“你说这些众人也未尝无有考虑过…只不过…”
“只不过我并非宸君所出?消息属实?”
“消息属实,”萧柯南与他解释,说:“宸君并非凡人,是雪山之灵降生于元氏,寿数不过百年,且身死魂消,再不入轮回,他并无肉身,只能寄灵于元氏肉骨之上,如若娩子,只能与其平分寿数——娩下一子则父子二人各五十岁寿,若娩下两子则父子三人各三三岁寿。”
听到这里,温缓忽然明白了什么,说:“如今宸君已经快五十岁了,若他曾经娩子,此时必定要寻延寿之法了,可却从未听闻过他如此做。”甚至坊间还有传言说他容貌绝艳、三朝都未曾变过。
“正是如此,因为他是雪山之灵,延寿之法绝非寻常之物所以达到,而且他半人半灵,所娩之子也受他影响,与他形貌相似。”
“那不是宸君的话又是谁呢?”
萧柯南闻言,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随后才说:“这就是老师还在时不愿同你说的原因了,有些旧事是在太痛苦,本没必要折磨还活着的人…只是…”
他沉顿了片刻,还是开口了,说:“萧哥哥并非死于弱水城战,弱水临近雁门关,那儿不过是给他设下的陷阱,他是被西北军叛将、太原王氏以及建康元氏联合谋杀的。他悍勇无双,非常人所能防害,而太原王氏有一架夏朝流传至今的神器,名为鲲鹏斩,弹无虚发,他们正是用鲲鹏斩重伤了他,然后将他秘密运送到建康附近的北固山上关了起来,萧哥哥在北固山上熬了两年才死。”
鲲鹏斩?
温缓想起来王十九曾经传来的消息,他对此事早有猜测,事情也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
“他们为何不直接杀了他?为何不暗杀他?”温缓有些疑惑,元熠同他说过元紫宸的些许事情,他对他有些了解,元紫宸智计无双,偏爱借力打力,因势利导,行事风格有着非常浓重的因果观,这种连环计他并非用不出,只是显得太雕琢太刻意了。
“可能是萧哥哥似乎有些神异…”萧柯南看向温缓,有些过于郑重与他说:“他极有可能‘不死’。”
“不死?什么不死?”
“就是字面意思,他可能不会死。”萧柯南压低了声音,说:“此乃秘闻,天下都不超过五个人知道,师兄今日与你说了你心中有数即可,万不可声张,怀璧其罪。”
他说完,继续低声解释:“老师曾做了法仪长眠于荆楚地宫,萧哥哥是从蜀道返回中原的时候落入其中误打误撞才进了地宫,可荆楚地宫森然,夺人性命之术处处皆是,千百年无一人活着走出,所以老师猜测萧哥哥在地宫中就死过一次。而他之所以会找到地宫也是因为意外——大概是有人在凌空蜀道上对他进行围杀才导致他跌落江中从而进入荆楚腹地——不过这都是老师的猜测,萧哥哥和元疏离认识得太早,老师也不清楚他们之间还有何旧事。”
萧柯南说完,俊朗的剑眉又蹙了起来,说:“他们两人曾是密友,知晓彼此底细,元疏离知道寻常手段杀不了萧哥哥,又知道老师是荆楚大巫,所以才联合太原王氏中人设了这么大又这么隐晦的局,鲲鹏斩只为重伤他,弱水城离雁门关也近,重伤他之后方便绕北边将他送到健康,元疏离知道寻常手段对他没用,所以最后是将他一点点磨死的。”
“元紫宸对他用刑?”温缓有些惊讶。
“还不如用刑,至少他不怕酷刑,”萧柯南苦笑了一下,说:“萧哥哥玄力极其深厚,对荆楚灵术也有很深的了解,杀他不容易,困他更不容易…元疏离找了很多人上洗月峰,将他玄力都吸走了,他本就受了重伤,玄脉空虚人也撑不了多长时间。”
“这不可能。”温缓几乎想也没想地反驳了,说:“不同脉者玄力不可互换,犹如水、油不会交融。”萧崇然虽然也修习的是水系功法,但他玄脉特殊,即使和现在的剑阁子弟论功都不一定能为她们过脉,更何况是元家人。而且过脉期间的玄力损耗极大,他和白芴功法同源,在地宫时吸取白芴玄力后都导致他境界掉了两个大阶。不过——温缓突然想起来自己在萧崇然手书里看到过的功法——
“但是嫁衣神功可以。”萧柯南果然提到了这个,“萧哥哥曾经自创过一门功法,名为嫁衣神功,取意是‘为他人做嫁衣’,运用嫁衣神功就可以吸取他们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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