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就那么把他送过去了?派谁跟着他?白芴可是荆楚大巫,摄魂术、阴阳五行术、眠术和惑术无一不精,你安排的人究竟行不行?面对楚巫有无一战之力?”
“——”
温烈没说话,面色有非常细微的变化。元熠看着他的样子敏锐地猜出来什么,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他:“你竟然没派人跟着他?你了解白芴的为人吗就敢把他一个人送过去?!他还在重伤!若是白芴有了歹意你叫他如何招架?!”
元熠的脸色阴沉得难看。他总觉得自己已经够了解温氏这群烂人了,可事实证明还远远不够。他真是无法理解一点点这些人的想法,如此明显的事情他们竟然一点都想象不到?比坏人更难搞的就是蠢人,而温氏上下都又蠢又坏。
事已至此,元熠无力与他再说什么,他动动手臂,渡鸦聪明地飞到一边去了。元熠连剑都没抽出来就朝温烈面门打去了。他想做这件事很久了。
他一拳打空,被温烈躲开,随后两人就在房中缠斗起来。温缓‘死’后,温烈觉得自己对功法的理解又深了一层,身法也有了很大提升,可这些在元熠面前却不够看。他们不过过了几十招元熠就看穿了他的惯式,游刃有余地止住了他。他朝他面门狠狠打了三拳,打得他眼眶青紫,口唇俱裂。随后,他一掌劈向榻桌,将其劈得四分五裂,将桌腿捡了出来,狠狠朝他膝盖处打去。温烈顿时感到一阵剧痛袭来,随后就是筋骨尽碎的痛楚,不过他不知是修习了什么功法,流出的血里竟然有些星星点点的绿芒,像是什么东西的种子。
外头的人此时也觉出不对,于是询问:“大公子安乎?”
温烈没理会外头的人,他挣不开索性就不挣了,直直看着元熠说:“你若想要为缓儿出头,就应该对罪魁祸首动手,打杀两个管事有何用,尊君还舒服地坐在高堂之上。”
“你说的对,我确实没与他动手,”元熠丝毫没有被戳到痛处的反应,而是平淡地看着温烈,说:“可不代表他没有自己的惩罚。”
“…”
屋外有婢子与内卫着急地呼唤,可房中却寂静异常,元熠继续说道:“缓儿所受之痛他都会一一体会,他挚爱早亡、独子断亲,所有他曾经逃离的东西都会一笔笔偿还。”
温烈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有些讽刺,开口道:“你以为自己是判官吗?”
“我不是,”元熠说着这些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他稳得如同一池静水:“我不是,判官不会动私刑。”
门外婢子还在呼唤,元熠没有继续与他说话,他一脚踩在他膝弯的伤处,一手将他右手擒来,压在青石板地上,随后手起杖落,利落地打断了他的右手,重重捻了好几下。
做完这些,元熠朝外头嘱咐,说:“温大公子不慎摔伤了腿,不治恐亡,快些进来。”他说完,居高临下地看了眼半跪在地上的温烈,眼神冷淡,丝毫没有报复的喜悦,似乎他所做的都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躬身从榻上取来一只素雅的白瓷梅花纹瓶,用手护着底部放到了温烈眼前,说:“罐中是你李代桃僵那人的骨灰,无论你之前给过他多少好处,将他带回故土,厚葬。”
“如今缓儿尚生死不明,我没多的闲心管你,但若日后叫我知道你还搞这些害命之事,我定要你生不如死。”说完,他站起身来,穿过涌进门来的桂枝和栖鹤的身影朝外走去,渡鸦飞了过去,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温烈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认知之障被打破了,许多根深蒂固似乎无法撼动的东西被打破了,识海里出现了洞彻天地的波荡。
“原来说这样…他说的原是这个意思…”
“他是这样想的…竟然是这样的…”
他终于开始理解一些温缓的想法了。温缓说自己和他不是一路人,还劝他离开温氏。可他心中却不忿也不解,他觉得关中乃至天下都是个绞肉器养蛊盅,走到那里都一样。可绞肉器不过是外力、是他随波逐流的推辞,关中何其之大,像温缓那般拼力抵抗、做实事付真心的人又何其之多,他不过是向外力投降了。
温缓说他们不是一路人,他不屑,还曾反问过他‘那元氏子就与你是一路人了?’,他觉得元熠只会讲究吃用,没一点胆气与担当,可他却是这场假死事件中唯一注意到阿迟并在乎他如何的人。阿迟跟过自己一遭,自己理应好好待他,即使他不幸身亡也应该叫他魂归故里。可阿迟倒在血泊里的时候,他满心都只是‘幸好不是缓儿’,看着他与缓儿相似的面孔,他也只能想到以阿迟李代桃僵,从未想过阿迟会如何。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有些仓惶又带着讽刺,他笑自己,也笑天下。他从没像此刻这样深切地意识到自己与温缓有多么不同,而自己又是多么自私近利、多么偏激扭曲,也许,他能为温缓做的最好的事就是放他离开。
萧柯南伤得不重,醒来后吃了几天药就好了,白芴的后事也是他操办的,温缓也不知道他是怎样处理的。白芴的离去对剑阁的影响不大,剑阁弟子们还是每日闹哄哄地起床做操上早课,夜里再被萧柯南像是赶羊一样赶回宿舍,他们的日子并没有什么变化。
天生我才还是接纳了温缓,它的灵十分纯白,像是未被世事浸染过的小孩子。白芴走了没人再教他练六一剑法后面的几重,温缓就一个人拿着天生我才练习。它跟着萧崇然太久了,连剑身都融入了他的喜好,温缓动作不对的时候能感受到剑身轻微的矫正。
他和白芴之前住过的院子封了,现在住在剑阁的宿舍间里,可房间有些小,他躺在床上总觉得闷得喘不过来气,于是偶尔躺在院中的树冠上,他受了白芴一半的功力,身法好得不像话,他不说没人知道他出去过。
萧柯南许是能察觉到了,但最近他太多事了,白芴一走,笼罩着剑阁的阵法没了人续力,迟早要崩塌,剑阁子弟大多与二十年前的事情无关,也极少知道萧崇然的旧事,更没多少人知道萧崇然藏了多少宝贝又有多少仇家。
温缓遭遇了太多太难熬的事,萧柯南只想叫他好好休息,并不想他知道,可他瞒不过温缓。自从温缓三剑挑飞了不请自来的鹰犬时,萧柯南还是妥协了,将剑阁的处境告知于他,叫他出了手。从此温缓就成了剑阁的新‘镇物’,他和白芴的玄力是同源,能借着白芴的余威震慑一番。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萧柯南已经计划带着剑阁搬家了。
“你久不在云梦,不知道南境这面的情况…”萧柯南与他絮絮说来。南境虽然安定富庶,但地形上比不得北方一望无际,多的是矮山丘陵与沼泽,还瘴气毒虫遍布,中央派去的人手难以深入地方,已经有了分崩的趋势。
萧崇然不仅是难得的统帅和战将,还是相当厉害的机关家与阵法师,他留下的藏书、手稿、旧物和器具太多太惹眼,要不是此地阵法强横早就被人抢了。所以萧柯南未雨绸缪,早就选好了几块地界,打算机会合适就搬过去。
这些年西北来的人比较少,杨温亦夺得统帅之位后虽然楼玄、方中信、沮渠涞光等都不大听从,但此事上他们还是达成了共识,夜闯剑阁想要强抢之人还是少,棘手的是关中和南境之人,太原王氏和河东裴氏至今都未曾放下过对剑阁的窥视,而华南…萧崇然还在西北的时候就相当厌恶人祭和人祀,打下白龙堆和占山城之后狠狠地清理了一波当地的邪术师,此后多次不遗余力地侦测清扫,这才还了西北一片安宁。
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些恶名一时的邪术师死后,她们的拥趸和弟子亲眷纷纷逃亡华南,借助华南地势与天时藏匿下来,如今又成了气候。她们怨恨萧崇然至极,时不时就会混进剑阁中企图作乱,且手段狠戾,不得不防。
除了华南…京中那人…
想到这里,萧柯南有些忧虑,他知道温缓与元熠的旧事,也知晓萧崇然之死迟早要与他说明,可温缓实在经历了太多,他不想他总劳心。
如今要开春了,萧柯南有数不清的事情要忙,只好把温缓叫了来想叫他搭个手。两人正坐在厅里说话的时候外面忽然乌泱乌泱跑进来一群小皮猴,口里喊着:“大师兄大师兄不好了,剑阁大门被妖怪打开了。”
小皮猴们年纪小,下了早课之后在大门口的位置玩,听得外头有‘砰砰’的敲门声,好奇地朝外看了看,却对上了一双深灰色的竖瞳,她们顿时吓得鸡飞狗跳,连忙跑来报告萧柯南。
萧柯南也觉得疑惑——白芴死后他已经将萧崇然旧宅和剑阁处的阵法都开启了,旁人就算想找也找不到来路,怎会有人能闯进来。
他嘱咐小猴们回寝室去待着,自己提了剑就要出门,温缓见状也跟了上去。门外已经没了声响,萧柯南不放心,打开门检查了一番,可却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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