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_偷走月亮【完结】(144)

  沉香木,

  桂花。

  萧乘风低头嗅着绣囊,许是用得久了,香料的味道都褪了,桂花的味道并不明显,但是香木的味道十分别致,不知怎么他闻了一会儿竟然觉得有些头晕,眼前的场景也模糊成一闪即过的光斑,他耳边又响起烈烈的雪风,手臂和腿脚寒得几乎动不了。

  一个个的剪影在他眼前掠过,他知道那是他已记不起来的过去,可他尽力去看、去想,却抓着的都只是模糊的剪影。

  水中的月亮。

  用发带绑着的薜荔和杜衡。

  一只小小的、南地制样的兔子灯。

  还有,被人沾着血,写在地上的字。

  ——写出来的究竟是哪几个字?

  ——那字又是谁的名字?

  萧乘风只觉得胸腔间仿佛有什么寄生之物苏醒了,它如同大掌般的攥住了他的肺与喉,他开始喘不过来气,手脚也僵硬得更厉害了,他觉得自己就要溺死在沉香木的香气中了。

  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了,从案上滑落了下去、侧躺着蜷缩在了地上。那两个公子被他吓坏了,连忙来扶他,他们以为他是犯了喘症,急忙握住他的手腕想帮他摸摸脉。他们修习的都是水系功法,附带舒缓镇痛的功效,握着他一点点渡玄力给他想叫他好受一点。

  萧乘风枕在那个戴头带的公子腿上,他的素色头带轻轻地拂在他的脸上,身上还有很淡的沉水香的味道,这场景叫萧乘风觉得十分熟悉。

  他看着那周家公子焦急担心的神情,想宽慰他,可话在出口的瞬间竟变成了另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

  “濯光——”

  “别怕——”

  “濯光…”

  在那名字脱出口的瞬间,他的胸口像是被一块重达千钧的巨石砸重了,钝钝的痛一下子压了过来,却在感受到的一瞬间化作铺天盖地、无处可藏的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痛入骨髓,无法消减,萧乘风的口鼻中具是甜腥的血气。

  那一刻,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死去了。

  幸好这痛太剧烈,下一刻他就晕过去了。

  热。

  热。

  真的好热。

  萧乘风模模糊糊地在这似乎能将他焚烧殆尽的热里恢复些许意识,意识到自己可能又回到了曾经治病时候待过的池子中。可那时他指节骨缝中都存着沉沉的寒气,与这炽热对撞尚且能抵消一些,可此刻那寒气几乎殆尽,他只能无间隔得承受着这炙烤一般的热力。

  萧乘风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丢进灶膛的泥,外皮烤得发脆,内里却还是虚冷的,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可它们沉得像是长在别人身上,他无力的动了两下,后退的背部却触碰到了另一块炽热的皮肤。

  身后有人!

  常年的戒备已经渗入了他的骨髓,叫他在半昏迷的朦胧状态仍记得警戒,他不习惯这么近的距离,也不习惯被人看到病弱的样子。他奋力挪动双脚想要走开,却十分轻易地被人拦腰拖了回去。那人还锁住了他的双手不叫他伸出水面。

  那人身量比他高一些,他向后倒去时后脑正好能撞到他的肩膀,那人身形纤瘦,可紧贴着的胸膛和手臂却彰显健矫且有力。

  “止。”

  “尔乃内创,妄动恐伤气海。”

  曾经听过的那个渺远沉静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了,那声音很低,总带着气音,像夜里隔着墙听见的说话声,不太真切,却有种奇怪的安抚。

  那人把手掌按在了他后颈上,那人的手很稳,掌心和五趾处的厚茧蹭着他的皮肤,随后一阵暖流袭来,却并不像池水那般炽热,更像是春天正午晒热了的溪水,不急不缓地,顺着他的脊梁往下淌。他阻断的经脉慢慢被疏通开,其中的隐痛也渐渐被那暖流暖化,他空荡荡的丹田竟微微发热,像冻土下面终于有了点活气。

  “且待须臾即安,慎勿妄动。”

  那人说着放开了萧乘风的腰,让他扶着自己的手臂靠在自己身上,随后那暖流的热度增加了,但依旧十分舒适。

  萧乘风觉察到他没有恶意,于是听从了他的话闭上了眼睛,任由那暖流在他身体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他身上就轻一分,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骨头里的寒意被一点点挤出去,化成飘散在空中的淡淡白雾。

  萧乘风知道他是白芴,想去抓他的手,可指尖却只能触碰到滚烫的池水,他向前挣去,不小心扑入了池水中。瞬间,那粘稠胶质般的水灌入了他的口鼻眼睛,他控制不住手脚只能一点点向下沉去。

  他耳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带着无限的纵容与宽和,随后有双带着厚茧的手握住了他四下摸索的手指,将他拉了起来,随后一阵更加温和平静的气流顺着掌心处相连接的劳宫穴传来,萧乘风口鼻中灌入的胶质如同被身体吸收了一般迅速蒸发,他不再窒息,心中的惶急也慢慢被安抚住了,觉得自己那晃荡的心与魂都被什么柔软又坚定的东西托住了一般。

  那人更加清晰的声音在萧乘风耳边响起:“勿惧。”

  “吾身于此,寸步不离。”

  “即守此间,待尔醒转。”

  萧乘风的不安和惶恐在他温和的承诺中渐渐消散了,他的意识渐渐沉入了永夜,他僵硬的手指和腿脚也渐渐恢复了正常,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朵萍草一样在温暖的湖水中飘荡,一直飘荡到了一望无际的东海里。

  池水的温度在一点点下降,最终变成了汤池应该有的温度,他听着耳边滴漏循环往复的声音慢慢醒来,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见他醒来,那人将他从水中抱出,为他换上了干爽的里衣,还为他烘干了头发,他转身望去,那张秾艳至极的面孔就又出现在他眼前。

  白芴还是穿着那身迤逦的赤色长袍,头发被切云束住了,只留下一尾极深的发梢如同藤蔓一般攀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脸色比那日又白了许多,好似多年不见日光,即使在炽烫如岩浆的池水中浸泡多时也未显出一丝血色。

  赤色繁丽,肤白欺雪,红白之间那双墨黑如点漆的双眸可谓惊心动魄,赤,白,黑的对撞犹如俪丽之盛夏舜华。

  那双眼睛比之前有生气了不少,可那双望过来的时候依旧很空,如同空荡的山谷,只在极其细微的瞬间才能捕捉到那摇曳目光,让人无端想到熊熊燃烧后只剩下碳灰的火堆,偶尔闪出一点明灭的红焰,展示出它尚存一丝微光。

  那是千帆过尽之后的沉寂。

  见萧乘风专注地看着自己,白芴的眼睛中出现了一丝笑意,他将一旁的锦袍拿来给萧乘风披上,又给他罩了一件厚厚的大氅,然后拦腰将他抱起来,肩头垂落的墨色长发如丝一般触着他的额头,耳语说到:“尔心脉初续,忌动神思。且阖目抱吾,凝息定志。”

  萧乘风刚从昏迷中醒来,本就有些反应迟缓,骤然听到这么一长串话有些反应不过来,加之白芴用的荆楚雅言,他听不太懂。

  见萧乘风迟疑地看着自己,白芴的目光转向了他,那双流丽的有些妖异的眼睛近看更叫人觉得不能直视,萧乘风不由自主地朝后躲去,结果差点掉下去。

  白芴重新抱紧了他,示意萧乘风抱住自己的肩膀,还有闲力将棉袍整理好为他盖住了脸。萧乘风的耳朵正靠在他的脖颈上,细细去听甚至能听到他心跳的声音,他的手很稳,又走得慢,萧乘风几乎感受不到自己正在移动。

  他问萧乘风:“尔未解吾意?得非楚音难通?”

  这句他听懂了,白芴是问他是不是听不懂自己说话,还问是不是因为他楚地口音太重了。其实主要是萧乘风现在脑子还昏昏涨涨的,说什么都反应不过来,他其实能听懂楚地土话的,但是白芴说的应当是楚地贵族祭司的雅言,有些音确实很难辨认。

  楚地地势复杂,且从春秋以来就因天险原因不便与中原交流,流散着许多小的世家,彼此不通婚,十里不同音,萧乘风也只能听懂田间土话,贵族和巫祝的雅言他并不熟悉。

  听到白芴这么问,他摇摇头,说:“老师所言并不难懂,只不过我刚醒来,尚有些虚弱,又没怎么听过雅言,所以如此,老师说慢一点我应该就能听懂了。”

  白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萧乘风回头看了看关闭的中厅大门,问:“老师,弟子此身……又是为何?”

  他已经忘记昏倒前的窒息和剧痛了,只记得自己在和周家的两个小公子说话。

  “旧疮迸裂,”白芴轻飘飘地与他撒着谎,说:“适尔与周氏坤闲话,触其佩囊,嚏作数声,腹间金疮未痂,震而迸裂。”(剑伤又裂开了,你跟周家两个坤泽说话,解了人家香囊,闻了一下打喷嚏把剑伤又崩裂了)

  其实萧乘风腹部的伤口好得差不多,这次损伤的是心脉。他本来就心脉重创,白芴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生生压制住,不叫他见人也是怕他还没好就再次触发,谁想到他和周小公子说话的时还是触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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