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_偷走月亮【完结】(132)

  “可却在伤重被浮鸽救出的当口,不赶紧逃离而托浮鸽去向王玉丛求救…这些也都是前尘往事吗?也许他本以为已经放下,也以为自己接纳了殿下,可直到生死关头才知道自己真正放在心上的人是谁。”

  “不过是因王十九公子离关中更近一些罢了。”

  “哈哈,我竟不知道殿下如此擅长粉饰太平,”温烈笑出了声,看着元熠倔强的表情,继续发问:“可午间闲隙、清晨梦起之时,殿下难道从未觉察过缓儿同你其实并没那么亲近,就算你拼命朝他走去、就算他就坐在你身旁也依旧觉得那么遥远吗?”

  “孤知他性子冷,也知他为人,烈公子惯来口蜜腹剑,孤并不敢信。”

  元熠这么说着,却不自主地想起来温缓当初确实很坚决地回绝了他,并且一直避着他,可长都渊事了他却忽然主动来与自己求好。之前自己只以为他是解决了人命要务之后终于放松下来,如今一看……

  元熠片刻间的慌乱和怀疑都轻松被温烈捕捉到了,温烈继续不动声色地说到:“如今你我已撕破脸皮,我为何还要费心欺骗你?我真是太厌烦你们建康人那副高高在上又万事无知的样子了。殿下说自己了解缓儿为人,可…算起来殿下与缓儿认识不过数月,就算连来恒阳那时都算上也不过半年,殿下真的了解缓儿吗?了解表象之下真正的他吗?”

  “孤有何不了解——”

  “烈只是实话实说,殿下别动怒呀,”温烈毫无心虚地迎着他的目光任他打量,说:“伯牙子期那般知己不过是寄情的奇闻,我等凡人还须得时间才能渐渐了解一个人。殿下知道缓儿爱吃什么讨厌什么吗?知道他爱穿什么颜色喜欢什么料子吗?知道他的至交好友是谁而最不愿相处的人是谁吗?能分辨出他到底是开心还是担心,到底是生气还是伤心吗?”

  “烈公子此言太过偏颇,为何笃定了孤一定不知?”元熠带着些被揣测的恼怒急急地打断了温烈的问话,说:“我怎会不了解他,我知他喜欢吃圆子吃甜汤与船点,讨厌做得太烫的羹和各种杂醢,知他喜欢穿素色暗纹的衣裳——”

  温烈一直盯着他的神色,待听到他所说内容后,那悚然的微笑消失了,又变成了惯常的面无表情,他甚至有些可怜地看了看世子有些慌乱的花容面,与他说:“错了,都错了,殿下若是稍微对他有些了解就知道他喜欢吃糕饼汤饭一类的北方吃食,衣裳也喜欢鲜亮的,他从小就是如此,温氏上下及关中人都知道这些,殿下会弄错大概是缓儿惯常喜欢掩饰,有时连我都会被他骗过去——”

  “不,你在骗孤,温缓之死绝对另有隐情,大公子如此说就是为了迷惑我,何况我知温缓为人,无论什么理由他选了孤就是认准了孤,他还为孤日夜奔劳还与我唱《湘夫人》求我。”

  元熠表情冷淡淡的,可温烈却能从他那细微加快的语速里察觉到他慌乱,眼见已无需在说什么,温烈起身唤来了栖鹤,说:“我知道的已经尽数说与世子、无甚好隐藏的,如此说只不过是想要世子早点脱障也好早点还缓儿、还温氏一个清净。世子若是不信我也无话辩白,栖鹤乃我身边长随,现将他派给世子,温氏上下见他如见我,世子爱怎么求证就去怎么求证、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

  “眼见天色不早,想必世子也累了,烈另外琐事要忙,不便再谈,世子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温烈说着率先起身送客,说:“不过只一点,还请世子不要再去打扰缓儿了,他不想见你。”

  温烈、温紾和元熠是在房中密谈的,候在外头的时锦和桂枝其实并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不过这次谈完,他们三人的脸色都很差,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

  元熠没什么表情,但看起来比温烈和温紾更失魂落魄,时锦心知不妙,想要说些别的事情转移元熠所思所想,可这种场景,时锦纵使有前般妙舌也找不到适合开口的话,几人都随着世子幽魂一般地朝厅中走去。

  眼见到了吃飧食的时间,厅中已经备好了饭食。老家主和先家主夫妇在的时候温氏上下都得在厅中吃饭,如今温烈掌权,温缓温紾又都不在,自然就取消了这种磨人的规矩,所以到了饭点厅里还是空荡荡一点人气都没有,二房和三房都在各自的院子吃自己的火房,这些日子都是元熠和建康来人在这边吃。

  饭食依旧是桂枝安排的,如今快要入冬了,她又知道元熠与温烈的那一场争执,于是专门叫人做了汤饭给他们暖暖身子。当然,桂枝这么做绝不仅仅是因为之前给世子送去的大菜他都没吃几口,太浪费粮食。

  元熠脸色有些白,他奔波了许久,这几日又心绪又大起大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悲伤似乎在他的心魂上留下了不可照亮的阴影,汤饭是用棒骨熬得骨汤文火慢炖成的,鲜美浓郁,可元熠却用调羹搅着海碗,一口都吃不下去。

  他搅动了一会儿,忽然放下调羹就往外面走去,时锦一愣,立刻放下了筷子去追他,但却被他一个摆手给劝住了。外头黑漆漆的,风里带着潮湿的水汽,想来是又要下雪了,栖鹤拿了柄油伞跟了上去,临走嘱咐桂枝提前把热水烧好。

  桂枝送了他们出去,刚一转身就见时锦在原地满脸担忧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这两天世子怎么发疯、怎么痛苦的她都看在眼里,心中认可世子并不是那种薄情寡义的人,只能说他和温缓这事是天意弄人。她对世子有些愧疚。又见时锦满脸担忧,不禁走上前去劝他多吃多休息,主子的事,有时候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不添乱。

  她轻声与时锦闲聊,说大公子幼时也很辛苦,说他事事都要冲在前面,是她们所有人的遮风伞,别人做错了事情他也会在老家主面前一力担下,觉得是自己没管教好门人,所以她一直很担心他,担心他气力耗尽未老先衰。

  后来,她也懂了,大公子就是这样的人,她能做的不过也是帮他处理些杂事然后好好珍重自身。说着,她盛了一碗汤饭放在时锦面前,与他说:“管事心中挂念世子是真情,可世子如今只是在烦心二公子的事情,若是管事病了,他定还要分神来担心管事,这不是背了管事的愿吗?”

  她把干净的调羹塞进时锦手里,说:“管事好好的,先稳住自己,自己稳住了才能帮得了世子,这汤饭用的是恒阳刚收完的新稻米,很香,二公子在的时候最爱吃这个了,管事也尝尝?”

  她的话太真诚柔软,时锦听了不由自主地就拿起调羹吃了起来,米是先在水里泡开了花然后再放进骨汤里煮的,吸饱了骨汤的汁水,很是鲜美。可他吃了几口却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方才他一心在担心元熠,如今元熠走了他才想起来温缓。龙船上偶有一两个管事说闲话挑剔温氏小家子气,挑剔温缓礼数做得太全反而叫人觉得畏畏缩缩。他也曾听青蓼说过温缓穿不合身骑装的事情,知道这是受过委屈的人会有的习惯,所以一直默默关心他。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受的委屈会是这样的委屈。

  时锦并不是穷苦人家出身,可幼时也过过苦日子,吃穿用度上的短缺还能熬一熬,但别人的轻视白眼有时比饿肚子还难受。温缓要强他是知道的,所以一想到他看见王府那封信的场景就心疼得要命。

  羞辱还不算,家里还苛待他,那么好那么乖的一个孩子,为什么有人会去虐待他。

  想到这里,他连青蓼都埋怨上了,埋怨青蓼明明知道元熠和温缓的事情,还任由温烈把他带回家。

  这孩子也太惨了、太让人心疼了,一辈子没碰见好时候,临了还走得那么凄凉。

  他这么想着,眼泪都落进海碗里了。桂枝不知他在伤心温缓,以为他只是担心世子。于是说:“管事,无事的,殿下会走出去的,所有人都会走出去的,世子也会的。”

  时锦看着桂枝年轻但沉稳的样子,叹息一声,说:“真的能走出去吗。”

  桂枝很坚定地回答他说:“能的,谁失了谁都能走出去的。”

  “泾州大旱了三年,第一年蛮子就打了过来,我阿祖、阿叔都被抓了丁,阿父被驱去服徭,”她继续说着,随后的话却被她说的很平淡,“阿祖、阿叔再没回来过,转年阿父也死了,我和大母、阿母一起往关中走,后来实在没东西吃了,大母去捉蛇捉鼠,结果被咬死,阿母也撑不住,幸得遇上老家主我才能活命,我同阿母约定日后若是落住脚就来恒阳找我,可她连口信都没来过,想是也故去了。”

  “若是至亲离开就活不下去了,那关中就一个活人都没有了,”桂枝把调羹塞到时锦手里,说:“管事,多吃,只要有东西吃就能活,只要能活就能走出去。”

  只要能活就能走出去,吗?

  时锦在心中细细地琢磨着。

  只要能活,就能走出去。

  元熠出了门之后只顾朝前走,栖鹤如影子般默不作声地跟着他,雪地上留下两排蜿蜒又绵长的脚印。元熠漫无目的,沿着宅子里的路往前走,足足散了半个多时辰。现下已经入夜了,天下又开始落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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