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_偷走月亮【完结】(131)

  显然如同时锦这样想的不止一个,眼看着三刻钟都过去了,三人言语越来越激烈,温紾实在耐不住了,竟然站在了元熠一边,与他一起直接质问温烈,质问他是不是把温缓藏起来了,还说温烈狼子野心对待温缓没有一点做人长兄的样子。

  此话一出场上瞬间就安静了,连元熠都有些吃惊。虽然他们在温氏的这几日也确实听了不少风言风语,说当初温烈为了夺家主位故意让温缓受尽折磨身处险境,可像温紾这样光明正大说出来的是真没有。

  眼见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温烈也不想再与他们绕,他叹息一声,说:“缓儿是我最亲的人,他身上有了什么变化我怎么会不知,一直不说只是不忍,可如今看来我还不如直接告诉你们,倒也省得你们一直自以为是地折腾。”

  “但只有一点,听过了之后莫再胡乱发疯了,也不许再做文章,叫缓儿入土为安。”

  温烈说着,指尖运起一丝玄力,弹指一挥就触动了房柱上悬挂的翠鸟木雕,那是一个能隔绝声音的玄器。翠鸟木雕被催动后,温烈起身亲自为元熠和温紾倒了壶清茶,热气蒸腾了在坐每一个人的眉眼,茶里什么都没放,只有茉莉花清淡的香气。

  “该如何开始说呢?”温烈回到自己桌案前坐下,轻轻啜了一口茶,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无奈,看向元熠和温紾眼神好像在看无理取闹的孩子。

  他说着,目光扫向温紾,问:“紾儿,你去过静室吗?”

  温紾不知道这问题与自己所问有什么关联,但还是摇了摇头。

  温烈笑了,那笑容十分清浅,说:“这就是了,你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什么苦头,家里家外,我与缓儿能为你挡的都为你挡了。”

  “——”

  “我去过,缓儿也去过。”

  “人冷的时候、饿的时候就会走极端,会想死、会想疯,会想要杀掉眼前看见的任何一个活物来宣泄。”

  “可静室比这个还要恐怖,因为静室不仅冷、饿,还听不到声音、也看不到光。在静室待久了,会觉得魂魄都从头顶飘了出去,五感也都没了,甚至连生与死的界限都黯淡了,那时你就会不停地发出声音,还会不停地掐捏自己,多痛都不害怕,想凭那丁点的感觉才确定自己还活着,痛也是存在的一种。”

  “祖父刚过世的时候我不识时务,被关了进去十一天,曾经一度我觉得己身都要崩溃了,像是五脏都融化了,就这几天足够叫我心惊胆战、俯首帖耳多年,你猜缓儿待了多久。”

  “三十五天。”

  “他在静室里整整待了三十五天。”

  温烈说着看向了元熠,说:“他说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能给世子,唯有一颗心是真的,三十五天中的每一天每一刻都是他无声的宣告。”

  温烈说着,眼神都虚了,他无视坐在一旁流泪的温紾和僵着脸的元熠,带着那种飘渺的轻笑继续说着:“三十五天,整整三十五天,我看他被父亲折磨,我看他被母亲羞辱,我还看他的所有惦念都成了空。”

  “所以,元世子,你懂吗,你懂我恨不得叫你永坠黄泉日日被秃鹰啃食血肉吗,你懂我想要你们建康元氏每个人都不得好死也受此折磨吗。”

  “他这样坚定,这样赤忱,等来的究竟是什么呢,是你建康元氏的羞辱,是你元熠的漫不经心与毫不在意。”

  “缓儿一定同你说过他的顾虑,他一定说过。可你为什么要这么自私,你为什么明知道自己懦弱无能、不堪一击还要去求他、去撩拨他。”

  “元熠,你这样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漫不经心的人是别人日夜惦念不敢轻举妄动连呼口气都怕亵渎的宝物呢。”

  温紾泪眼模糊,心痛如刀搅,是一刻也听不下去了,站起来就要离开,可温烈却不叫他走,强硬地将他按在了案前,说:“这就受不了?那紾儿也没有自己所说的那么讨厌兄长呢。”

  “无事,马上就说到你们的问题了,且再等等。”

  温烈回了自己的案前,又喝了一口茶,慢慢地说:“紾儿,这几日你或许打听到了缓儿在静室求水的事情。可你并不知道全貌,静室里食水都严苛,缓儿发了高烧,想求口水喝都会被打掌心,最后还是看管的人见他可怜把自己的水瓮偷偷带进去给他喝了些,他得趴在地上侧着头才能从那一小点缝隙里喝到水。”

  “饭食也只有黍米粥,清得要命,连豆谷都不放,为了怕静室里的人推测出时间,饭食都是不定时发放的。”

  “可静室里的人哪有那么多清醒的,经常一睡就睡过去了,所以许久也吃不上一餐饭。”

  “缓儿还小的时候被父母教训,说他狂傲,打断过他的小腿,这些年他受的伤不少,一到阴雨天就疼。”

  说着,温烈转向了元熠和温紾,眼神还是虚无,说:“所以你们问我,问我为何缓儿的牙齿有被磨过的痕迹,是不是李代桃僵后又怕被人看出不对,所以把替身的虎牙磨平了。”

  “我看着你们一个个如此无知、如此义愤填膺简直要羡慕死了。”

  “我多么也想像你们这样无知、像你们这样什么都不知道,也许这样我就没那么痛苦了。”

  “不会知道自己最爱的人死状却如此凄惨,不会知道他最后实在太痛苦只能咬牙忍耐最后把牙齿都磨出痕迹了,不会亲眼看着他死在自己怀里,还能像你们这样装作不懂地哄骗自己、哄骗自己他还活着。”

  温烈说完,那副令人悚然的轻柔笑容消失了,轮廓分明的脸上只剩下一面空白,“现在,你们明白了吗,可以叫他入土为安了吗。”

  听到这里,温紾实在受不了了,他推开自己面前的桌案就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温烈和元熠。

  元熠似是魇住了,他那过于清冷疏离的眉眼如今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般暗淡,再也不复年初来接亲时的矜贵与不食人间烟火,如山峰般峻峭陡立的轮廓如今似是被磨平了,连线条都柔和了,他似是自语般轻轻地说:“可你为何…”

  温烈没听清,问他:“你说什么?”

  “可你为何不能拉他一把…你不是他的长兄吗…为什么不能伸伸手…”

  温烈没想到他会说这些,凝固的脸有些破裂。

  “他身上还有伤啊…他还生着病…”元熠的声音很轻,像是梦中呓语一般,这话并其实并不像是对温烈说的,反而像是自语,说:“你是怎么忍心能看着他被这样折磨的,你怎么狠得下心来…他才刚刚养好一些,一说话还是会气虚…”

  温烈的脸色一点点被愤怒填充,因为这是他没办法回答的问题。他走到元熠面前弯腰,揪住了他的领子,看着他虚焦的眼睛,很冷硬地说:“ 你不是也说自己对他倾心万分,此生只愿与他共结连理,那你为何不在?为何还要问别人来保护‘你的缓缓’?你去哪里了?你口口声声说要与他永结同心白头到老,可他受苦的时候你去哪里了?”

  温烈知道自己在推卸责任,可事情的根源就在他永宁王府,就在他元氏。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朝元熠心口扎刀子的机会。

  他弓下腰,直直地盯着元熠那张即使万分灰败却依旧可见锋利与招摇的矜贵面庞,知道这是未曾被世事和无可奈何折磨过的样子,他毫不掩饰厌烦与恶意的对他开口,说:“少在我面前以未亡人的身份自居了,我看了就烦。”

  “——”

  “你以为他给了你名分就是心里有你吗?少骗自己了,他与你在一起不过是想要逃开关中,逃到去南境,你竟还以为他真的非你不可吗?笑话。”

  元熠从没想到会听到这些,一时间忘了反驳,只怔怔地看着他。

  温烈继续说:“你也在关中待过数月,难道从未听说过他与王十九的流言吗?难道从未见过他和王十九在一起时候的样子吗?”

  “——”

  “殿下去问问整个关中,谁人不知道他痴恋王玉丛?他甚至愿意为王玉从踏入王氏门庭。关中礼法大过天,聘嫁一直不对等,缓儿一向果断,从小就只想聘一个乾元入门,从不接受自己会嫁入别家,所以他发现王十九公子身份的时候那样纠结那样伤心,可他最后还是退了,天下也只有一个王十九能让他心甘情愿出门。”

  “孤不信。”元熠这话说得冷硬,他说:“孤不信烈公子所说,更不相信温缓是这种见异思迁、首鼠两端之人。”

  “温缓确实不是那种见异思迁、首鼠两端的人,可若是他自己本也觉得忘记了呢…”温烈慢慢地说:“烈知晓殿下是南境人,不懂关中是各种地界,不懂缓儿当年只以为王玉丛是田农就敢下聘是顶着多么大的压力,不懂太原王氏嫡系、先家主嫡亲是何等身份,更不懂王玉丛当年在洛阳开宴当着全关中高门子弟邀缓儿坐主位代表了什么——”

  “那也是前尘旧事了。”

  “真的吗?殿下,你就是如此骗自己的吗?”温烈对他一笑,恶意尽现,他接着说:“缓儿遇险,我是他长兄,与他同食同卧、与他一起长大,他日日都能见到我却未曾向我求助过;你是他‘敬告过天地的唯一伴侣’,还被他认为是薄情寡义、懦弱无能,害他入绝境,他也未曾向你求救,甚至不恨你,连一封绝交信都不想给你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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