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_偷走月亮【完结】(110)

  这么多年过去,他‘好了’吗?他一次次把希望寄托到将来的某个时刻,却从不敢问一问自己“如果那个时刻永远等不到呢”。

  他和王十九甚至和元熠的故事本不该如此惨烈,太原王氏和永宁王府其实都未真正下手。与他们分开,他确实会难过会痛苦,但不该如此难过如此痛苦——不过是情伤而已,他敢动心就不怕被辜负。

  而他之所以这样失望痛苦,是因为很大程度上他除了把他们当做爱人伴侣,还将他们当做了洪水中的最后一根杉木,他抱着他们,企图以此来逃避本该自己战胜的洪水与本该自己理清的道路。

  可只有去面对了,他才能真正自由,真正成长。

  他喜欢王十九是真的,喜欢元熠也是真的,可他过去试图靠王十九来逃离温氏是真的,现在又试图靠元熠来逃离关中、逃离北境也是真的。

  他总觉得借一点力是顺势而为、是四两拨千斤,可他要处理的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只有赌徒才会把身家性命放在别人手中,以虎拒狼,则狼退而虎进,以为能更好走一点,但实际是越走越远了。生死存亡都依托在别人身上,还谈什么将来与自由。

  而他这些‘等’和‘借’的背后,是一个虚弱的自己,他畏惧父母,畏惧冲突,畏惧未知,甚至畏惧看清自己畏惧这些东西。

  可只有去看清去面对这些,他才能真正成长、真正强大起来。

  人一次只能选一条路走,叫别人满意了就只能辜负自己,而人终究都要走自己的路,要做自己就不能怕叫别人失望。

  他已在日复一日的‘等’和‘借’中消耗了太多勇气和信念,以致于整个人都被吃了大半才醒悟过来:那些看似无比艰难和遥不可及的东西,实际答案就只有一个:站起来,走出去。

  只有做了才会有结果,只要一直走就能走到。

  不是等谁来,更不是等到什么时候。就是现在,他自己,一个人,往前走。

  哪怕前方是一片刀山火海。

  第88章 缓宁承千夫指,不戴慈恩枷

  浮鸽其实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是一边劝他,一边固执地拉着他往前走,可温缓却甩开了他的手,在这附近石桌前坐下了——温缓在静室待得太久了,耳力已经比他还好了,已经听到了内卫们近前的脚步声。

  他挥手叫浮鸽赶紧离开,但浮鸽不肯,他也没时间与他再讲道理,于是干脆骗他说:“郎君带着我是走不远的,不如自己先出去好赶去洛阳请玉从来救我,他若不肯来你就同他说如果他不来温缓就要被人送去做外室。”

  “公子——”浮鸽看出他此时情绪不对,有种山穷水尽之时的惨淡冷静。

  温缓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对他说:“如若担心,我可对郎君保证万事遵从本心、寻最大的出路,不会意气用事,郎君别再耽搁了,快些走吧。”

  浮鸽此时也听到了脚步声,知道再退让下去只会让两人困在这里,到时就一点生路都没有了,于是拎起包袱就准备离开。

  温缓对他嘱咐说:“途中若是疲惫,万象丸和雪莲都能自行服用,尽快赶到洛阳为好。”

  浮鸽点点头,一个起身就跳远不见了。温缓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未了结的事情又少了一桩。

  走吧,走了好,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我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浮鸽走了后没过多久四周就响起了内卫密集但轻盈的脚步声,少说也有一二十人。温缓刚刚与浮鸽说了长都渊的事情,此时已经有些疲累了,他对满座的内卫视而不见,径直坐在石凳上等待着他父亲的到来,还有闲情呼来内卫去厨房烫壶热茶来。内卫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行事,听他如此说只能遣了个值夜的小仆去厨房里取。

  茶来了,温缓自顾倒茶暖手赏月,随后不多时,他父亲穿着寝衣披着厚厚的大夹袄穿廊匆匆走来。

  温缓的父亲名叫温承宗,从名字就可看出家族也是对他寄予厚望的,不过他却并不成器,温缓祖父故去前最挂心的就是长子和长媳。

  今夜风冷,温承宗睡前喝了点酒,正在醺醺然被人骤然拉出来处理温缓的事,来的路上已经积攒了一路的火,只等看见温缓后就要把他狠狠骂一顿。

  他见温缓从容不迫、气定神闲地坐在石桌前喝茶就气不打一处来,本想打他一巴掌以示惩戒,可他扬起手的瞬间就对上了温缓的眼睛,不禁打了个寒战。

  因为那是一双十分淡定、毫无波澜的眼睛,也是一双十分漠然,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宁和的眼睛。

  温承宗的手不由自主地放下来,开始认真打量这个儿子,语气也变得柔和起来:“今夜这是怎么回事?静室禀告说是浮鸽带你出来的,他如今人在何处?”

  “——”

  “你怎么出来了?又为何坐在此处喝茶?外头天冷,你身子不好,咱们父子回房去聊?你放心,父亲本就不打算关你了,也不会处置浮鸽。”

  “——”

  他见温缓好似没听见般,于是带着安抚的意味去拉他的手,说:“父亲知道你受了委屈,也知道你心里有怨气,可父亲也是被气狠了,你自己说难道你做的事很光彩吗?若是叫外人知道会怎么说我们温氏、说你的兄长姊妹们?”

  “——”

  他见温缓虽然不理他,可以没有反驳他,心觉有门,于是又接着说:“你以为父亲愿意整日与你们怒气冲天、暴跳如雷?你是我的嫡子,我看着你受苦心里就不难受吗?父亲也是没有办法,如若不处置处置你这事实在无法收尾,温氏上下族亲家仆三百余口、佃农近千户,要是有什么罪责谁也脱不开身。”

  “——”

  “缓儿,父亲与你道歉,此事是父亲错了,父亲一定补偿你,绝不会再拦着你与元世子,还会给你备一份厚厚的妆奁,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什么想问的父亲也都依你,你母亲那面父亲去说,真的,父亲万事都依你。”

  “什么都可以?”温缓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温缓的形容憔悴苍白异常,唯有那对眼睛亮得人不敢直视。

  “真的,当然是真的,父亲万事都听你的。”

  “那长都渊是怎么回事?王十九送来的惊雷滚和两千金又是怎么回事?”

  听见温缓提及长都渊,温承宗的瞳孔有一瞬间的缩紧,可随后就恢复如初了,他轻描淡写地说:“长都渊那事是父亲做得不好,是父亲鬼迷心窍、处置失宜,父亲不该置那么多人于不顾;至于十九公子的那些东西,父亲只想替你收着,等风头过了再交于你,你想想当初是什么时候,你和十九公子刚吵了一架,你长兄还去打了人家一顿,已经叫太原王氏很不满了。”

  “若是你拿着那些东西招摇过市,你让太原王氏怎么想?叫关中其他人怎么想?人家只会觉得你和王珩公子藕断丝连,觉得你轻浮无耻。要是叫元氏知道了温氏更是两头都不落好,父亲是怎样都难做,如此也是为了最大程度保全温氏、保全你和紾儿。”

  温承宗说完就见温缓眼带奇异地看向他,仿佛他说的是什么无稽之谈。温缓就那么看着他,慢慢开口,问:“照家主这么说,您听从了太原王氏的胁迫,打算毁坏祖产来做王氏的掌犬也是为了我和紾儿好?让浮鸽去长都渊动手脚的时候,也是为了我们好?”

  “这——”

  温承宗的脸色变了变,随后压低声音问他:“此事你怎知晓?浮鸽那个不知道轻重的贱种告诉你的?”

  “在您心里我就这么无能吗?如此明显的事情都猜不出、堪不破?风过留痕、雁过留声,只要做过的事情就不能毫无痕迹,您说对吗?”温缓的脸颊瘦削得没有一点血色,他对着温承宗浅浅得一笑,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讽刺与嘲弄,他接着说:“我不仅仅知道您叫浮鸽暗中破坏门界,还知道您叫浮鸽保证长都渊出大事,还知道您此行是献祭了长都渊和百十口人命只为了能在太原王氏和建康元氏之间左右逢源。”

  “——你,”温承宗露出紧张的神色,将他来近,附耳低声与他说:“此事是机密,不得宣扬,你这孩子说话怎么一点轻重都没有?”

  “究竟是我没有轻重,还是您没有轻重?”温缓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言辞像是刀刃般锋利,他说:“您生在关中,明明知道太原王氏里的那些硕鼠蠹虫都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萧帅是怎样的人、又为西北为关中做了什么,却还能同他们合作、与虎谋皮,你难道不知道此事若是成真了关中乃至天下会陷入何种境地?雁门关一破,洛阳必将沦陷,难道恒阳能独善其身?”

  听到他说这些,温承宗的眼神变成了警惕,他问:“此事是绝密,你不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所以你究竟是如何知道的,元熠告诉你的?”

  温缓听到他说,上下打量了他一圈,随后用带着叹息的声音说:“我的斤两远不能与王氏这一代的翘楚王五、王十九和王四十三娘相提并论,而这三个翘楚在王氏那些老狐狸眼里生嫩的如同小羔羊,您连我都看不透,又是如何敢与他们讨教还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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