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没说话,温缓继续解释,说:“郎君在家主身边当差近六年,稳如泰山、屹立不动,比任何人都懂明哲保身,之前想要助我也是等上了龙船无人看管才肯出手,为何如今却冒如此大险?此番过后郎君恐怕连性命都无了。”
“——公子以为这是陷阱?还是不信我?”
“都不是,”温缓沉静十分地与他说:“这家里每人都做了对不住我的事,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也如此。”
“——”
纵使只有一瞬,纵使此时昏暗,但温缓没错过浮鸽脸上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惊讶、难堪和羞愧,他叹息了一声,说:“说吧,郎君做了什么?”
浮鸽吞吐一会儿,最后还是低头吐出个词,说:“长都渊。”
温缓不算太意外,于是接着问:“郎君在长都渊做了什么?”
“公子主理秘境许久,本就不该出事,”浮鸽沉下气来与他全说了,说:“是家主提前命我损坏门界,而后见公子遇事沉稳、损失并不大,只好又损坏了镇物,最终致使长都渊崩塌,百来口人被困其中——实际若不是公子在其中指挥,本不该有如此多人能逃出来的。”
“也就是说,长都渊出事与有人被困实际与我无关?”
“是。”浮鸽低下头,有些不敢看,与他说:“卑下受家主驱使,实在无法抵抗家主命令,而后也不敢对公子说出实情,此事都是卑下的错,是我胆小怯懦,不敢违背家族,还愧对了公子的信任——”
“道歉的话郎君日后讲与女娲大神就好,”温缓止住了他忏悔的话头,说:“此时先讲正事,我问你答——长都渊出事从头到尾都是家主设计好的?”
“是的,长都渊本身很稳定,出事是因为门界和镇物损坏。”
“家主一开始的命令就是无人可出?”
“看运道,家主说需要几名生还者好亲身宣扬事故。”
“家主打算顺势将我困入其中吗?”
“并无,家主未说要困住二公子,只说顺其自然。”
听到这个词,温缓的第一反应还是笑,而且他笑得十分开心活泼,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他说:“长兄果然是父亲长子啊,处理事情都如此一脉相承。”
顺其自然,顺、其、自、然。
这不就是温烈的‘自生自灭’吗?
温缓是真的觉得这事有趣,在静室待这么久,他闲得发慌,只能把从小到大的事情一件件翻出来想,很痛苦,也很无聊,远不如这一年的事情想起来有趣。
他笑过了,又问:“家主为何要对长都渊动手?”
“许是同太原王氏有些关系。”这个问题浮鸽知道的确实不真切,他想了想,才说:“那时永宁王派人私下来探家主口风,家主十分高兴可又担心被太原王氏不喜,从而夹在中间受夹板气,于是寻了幕僚商议。后来王氏秘密派人来访,商谈后他没有这担忧了,长都渊出事前太原王氏也来封密信。”
太原王氏,太原王氏。
温缓总觉得这里头还有些事情。太原王氏在洛阳古战场附近的秘境大小都有三十多个,非要花这么大要长都渊出事做甚?为了侵占?他们也不缺秘境和异宝。
他又叫浮鸽把与之相关的大小事都说出来,浮鸽仔细回想了一下都与他说了。可这些都是极其琐碎的小事,什么‘家主当时尚有些犹豫’,‘嘱咐说活口不能太多,要做成严重意外的样子,这样才安全’,‘万不能走漏风声’,‘家主去了祠堂跪了一个时辰说愧对先祖’等等。这事太机密,浮鸽也没什么线索,唯一觉得有些奇怪的就是家主曾秘密派人去过花湾,去查的东西也无非是田农水利这些无甚重要的东西,他想不明白的是家主为何要烧掉所有带回来的图稿。
温缓正在思索,想从中找到能解开谜团的线头:可他久想久不到,浮鸽看着月亮又催他动身了。
‘严重意外’,‘不引人注意’,说明这事并非一般权钱置换,而是一件秘密,并且不能被人知道,甚至后果或者危害甚至超过近两百人的死亡,这一定是个干系甚大的要事。
温缓百思不得其解,可他久想久不到,浮鸽看着月亮又催他动身了。他抬头看看月亮,忽然想起来些往事——当初他去黄氏为自己聘乾元,嫌人家黄家公子讨人厌于是跑到了附近去看庄子,庄子旁边正是太原王氏的辖地花湾乡。他也是在那里遇见了王十九。花湾曾经水草丰美,是著名的良田,可二十年前不知道为何突然荒败下去了,所以王十九才想去看看,还曾为板结的土壤制造了一种新犁。他后来曾对自己说过去那里是为调查一桩很重要的往事。
等等——
水草丰美,那不就如同长都渊一般?
二十年前,二十年前,土壤板结。
温缓忽然想起王十九给他的那封信来,他说自己不得不回王氏是因为有人又想在洛阳兴风作浪、开鲲鹏斩去暗杀杨温亦,就像二十年前斩杀萧帅时一样。
二十年前!鲲鹏斩!
鲲鹏斩是传说夏代时候流传下来的宝器,可它却远不如王氏的‘鸮尊’鼎鼎大名,大概就是因为它的启动方式非比寻常。王十九说鲲鹏斩开启就刀无虚发,必然会置人于死地,所以启动它也需要生命,当时温缓猜说是人祭和牲祭,但都被王十九否了。现在想想,所谓的‘生命’不就是‘地力’吗?大地上所有的动物植物甚至人不都是靠地力才能养活的吗?还有比地力更纯粹的‘生命’吗?
花湾名‘花’‘湾’,就是因为此地地力肥沃,又有湾流,鲜花遍地。而花湾位置偏僻,远离洛阳本家,它的变化不太会引起王氏家主及关中其他人的注意。
鲲鹏斩是以地力、草木动物等生命元气为源,所以二十年前王氏中某些神秘人应当是选择了花湾作为开鲲鹏斩的祭品。如今故技重施,又害怕别人看出端倪所以才想要选择用秘境做祭品,秘境一但封闭无人可入。可王氏自己的秘境都是古战场,又不能去夺琅琊王氏与河东裴氏的秘境,恰逢温氏有求于人,所以长都渊是最好的选择。
此事事关重大,所以才要保密,一旦走漏风声王氏那些神秘人是不会轻易饶过他父亲的。他父亲为人虽然严苛,但算不上昏庸好杀,不开长都渊对他名节威望损伤不小,若不是有更大好处和威胁在,他不会做这种亏本的买卖。所以明明事故不算严重,为了掩人耳目他也不能开长都渊。
所以前头温缓怎么跪求怎么起誓都没用,后头王十九一归家他父亲态度就松动了,不过他父亲平时就爱小题大做折腾温缓和温烈,所以温缓当时才没能察觉出这细微的关系。王十九是与此事密切相关的先家主王雱的嫡侄,回去也是为了调查这事,那些人只能继续潜伏暗处,温缓才得以筹金救人。
如此说来,原来那些想不通的事情竟然都能解释的通了。
温缓也是此时才意识到,这事原是这样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浮鸽太着急了,见他站在原地凝思不由得背起他走了出去。温缓还在思考,没顾得上管浮鸽,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走出好远了。他拍拍浮鸽的肩膀,见他不肯停下就自己挣了下去。
他对着浮鸽笑说:“就到这儿吧,以后的路要郎君自己走了。”
万象丸的功效强劲,他甚至能感觉出自己干涸的经脉中的玄力在一点点恢复,他应当能自己站稳了。
浮鸽听出他言语间有了断的意思,于是急说:“公子,长都渊一事实非我所愿,我真无法抗拒,请公子原谅我。”
“我没甚原不原谅的,那是郎君与女娲大神与长都渊被困之人的事了,”温缓其实没太生他的气,继续与他说道:“郎君既已把此事告知与我,对不住我的地方就两清了,万不必再为我送命,你我恩怨到此了结。”
浮鸽以为他是在与自己推让生路,或者说他受的打击太大已经心灰意冷了,于是劝他说:“公子,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命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出去先躲起来再说,别意气用事。”
“出去?去哪里?元熠不行了又回头去求王十九帮忙吗?”
“——”
“躲?躲又躲得了几时?”
“——”
“就算出了温氏的院墙,外头不依旧是更大一点的温氏吗?就算能躲,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
温缓不想再逃了,无论是逃离这个家、这个宅子,还是逃离自己的那些胆小和怯懦。
他什么都没做错,万事问心无愧,即使是逃,该逃的人也不是他。
从小开始他就一直在克制,一直在等,等到晚上就能痛快地哭一场了;等到过年就能松快几天了;等到大比名次高了就不用受欺负了;
可现在他长大了,年都过了好几个了,大比早就拿到好名次了,但还在‘等’,只不过换成了‘等聘了自己的乾元就好了’,‘等与王十九在一起就好了’,‘等和元熠回到建康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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