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缓父亲最后的一点疑虑也消除了,他完全沉浸在白鹭给他描绘的场景中了,仿佛能看到温氏的门头在关中各大高门贵户中熠熠生辉,就连太原王氏、琅琊王氏和河东裴氏这样的百年豪门家主也邀他上座,与他笑谈。
白鹭就坐在他下手,轻轻地啜饮着茶,那双低垂的眼睛如同蒙上雨雾般看不清深浅,他就那么盯着陷入幻想中且喜不自胜的温缓父亲,嘴边露出了嘲讽的微笑。
白鹭告别了许久温缓父亲还沉浸在那美梦中。他自小不被人看好,就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常说自己脑子困顿,资质也不高,虽然他是温氏的嫡长子,可他父亲却偏向二房和三房的妹妹,后来更是把家族交给自己的长子次子也不愿交于他。
他曾也是有机会攀附高门结亲的,可怪他当时年少,太过浪漫与重情义,尚未在关中大比上一展头角就在田间花圃里偶遇了温缓母亲,她温婉可人,仿佛山水仙子一般。
他不顾自己父亲的反对毅然决然地聘了她做伴侣,可时间没过多久他就后悔了,见自己的好友发小都一个个聘了门当户对的伴侣,双方携手,日子越过越红火,哪像他这样,赚一分亏两分,拿回家一份东西还需得给她娘家送一半过去。
所以温烈温紾都说他心狠,实际上自己纯粹是为了他们好,他们年纪太小,不懂得情爱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门第和权势才是真正能抓在手里的、能让人安身立命的好东西。
白鹭说得对,正室外室不过是虚名而已,有了王氏主君的宠爱不必什么都强?不止是缓儿,烈儿他也得嘱咐一番,叫他使尽千般手段也要搏到王氏坤泽的心,要忍常人之不能忍,王氏所拥有的还是太多,不进入王氏根本没有一争之力。
他正在这里想着,近些日子得用的内卫乌鹊拿着封玄色信蜡的密信走了进来。浮鸽被送去看着温缓了之后他就擢了乌鹊上来,倒是比浮鸽合心意多了。
玄色信蜡是皇室的标志,一见这玄色蜡,温缓的父亲就紧张起来了,唤乌鹊赶紧把那信拿来。他拆开信封,看了足足一柱香的时间,看后那眉梢眼角的笑意简直要按耐不住了。
他本觉得叫温缓去替婚的事情有些丢人,可如今被白鹭一劝却又觉得做得太对,就连温缓也顺眼了许多。永宁王根本奈何不了世子,即使千万看不惯也只能许缓儿进门,气都发不到世子身上只能朝温氏发,‘顶着温紾的名字’不过是王府象征性的下马威,建康元氏家训即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外室与正室有何区别,进门了不是都一样!中庸又如何了?又不是一定生不出乾元和坤泽来?!缓儿好!是个有胆气做实事的人!
他于是立马就把温缓的母亲叫来了,将信纸拿给她看,夸她生了个好儿子。温缓母亲看完信后还以为他说的是反话,正在跪下致歉的时候却见他一脸压抑不住的笑容,顿时明白了他的想法。
她嘴唇微微颤动,有些无措地说:“主君,您答应过妾,答应替婚的事情结束了就不再过问缓儿的事情。”
“这如何叫过问,我是他嫡亲的父亲,看顾照料他的婚事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温缓父亲先前最爱她这副婉转可怜的样子,看了多年也早看烦了,于是挥挥手把白鹭的那一套说辞又拿出来说了一遍。
温缓母亲简直不相信他能说出如此的话,可他说的又似乎很有道理,她找不出什么理由反驳,只是一味地重复着:“可那也是外室啊,缓儿心高气傲的,不会甘心做外室的,他若是知道王府如此行事定要和元世子断绝的。”
“那他不做外室还做怎样?你不会还和他一样做着能被聘入皇室做三媒六聘的世子妃的美梦吧?再说关中谁都知道他与王十九那一折,如今王十九不肯要他,别家谁人会要?我看缓儿脑子比之前灵活许多,知道用什么留住乾元,你当初不也——”
温缓母亲的脑子里嗡嗡嗡的一团乱响,她心中有千言万语,但也无从说起,讪讪地张口,回说:“主君,您想岔了,主君,妾当初无一丝勾引主君的意思,那日真的只是巧合而已——”
“行了行了,我此言也不是为了怪你,如今阅历上去了再回想越发觉得这招是真的好用,我看缓儿当初就是有些好高骛远了,若他不选王珩这样的嫡系才俊,选一个差一些的没准早就成婚了。”
“…”
“所以如今元氏的婚事他千万不能推,脸面有何重要,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是真的,缓儿已经占了先机,过几日你见他性子柔和些就把他从静室接出来,好好调理调理身体,一定要抢先生下长子才好,生不出资质好的乾元坤泽就继续生。唉,我与你说这些倒是外道了,你什么都懂,到时候卖个软给缓儿,他一向敬你,你说的他会听的。”
温缓母亲跪地求了他一会儿,可他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他全心沉浸在同时联姻建康王府和太原王氏的巨大惊喜之中,温氏历代家主没有一位取得过他这样的功绩。
温缓母亲见自己说什么他都无甚反应,只能起身离开,她带了人去静室,一路上浑浑噩噩的,生平第一次清醒地怀疑起曾经的孤注一掷是否值得。
第83章 误涉兰台旧典结鸳鸯盟
温缓如今已经熟悉了黑暗,也熟悉了静室,他觉得自己的魂魄正虚虚浮浮地飘在躯壳上,有些戏谑地看着周围的一切。静室里的每一丝气息他都熟悉了,感知也比之前灵敏许多。
他不知道在这黑暗里待了多久,只知道似乎到了另一个季节,他小腿断骨处隐隐作痛,一定是要变天了。有时候他睡懵了,甚至反应不过来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温缓努力回想他和元熠相识的始末,回想元熠的样子,可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他很美很美,可是怎么会有人美成那个样子呢。
他越想越觉得不真实,元熠各方面都太好太好了,他的样子、他的性格,甚至说的每一句话踩在他的心坎上。替婚这事也太过离谱,根本不像真正能发生的事。他越想越觉得这些都不是真的,他是在梦里而不是在静室,四周的黑暗和寒冷也是假的,是梦里的幻觉。
不过既然是幻觉的话,那就没甚好抗拒的了,他咬破了指尖,在冒着寒气的石板上写下‘濯光’两个字,血是热的,石板却很凉,那两个字写上去没多长时间就冻起来了,血冰的质感和石头并不一样,他轻轻地用指尖勾勒着血冰的轮廓,像是触摸一个永恒的魂魄的寄托,一个隐秘的自留地。
他记得,在黄河上漂泊的时候,他也曾咬破过手指在元熠额头上画了一朵红莲花,元熠面容清冷,那朵红莲在那素净如雪的冰肤玉骨上肆意绽放,看得久了,那红莲的炎火似乎能顺着目光烧到他的身上,他也被这火烧成了一朵轻软舒展的云,被人肆意揉成喜欢的形状。
濯光,濯光,濯光。
温缓在石板地上写下一对对的名字。
这里好冷,也好黑,我不害怕,但想出去了,
春天快到了,我们现在启程还能赶在柳条抽枝前到达姑苏,
姑苏有寺、有水、有桥,有你的外祖,还有素面、蒸鱼和小馄饨。
温缓躺在血冰的附近,他指尖脚尖已经麻木了,因为长期蹲着和不见阳光,血脉运行不周,每动一下四肢就如同针扎般难受,可他已经没力气运功给自己取暖了。
忽然,他听到非常非常细微的脚步声,静到如今这种感知下都只能听到大概,随后人还没出现,他就先闻到了一股很熟悉的香味,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元熠喜欢用来熏衣服的沉水香。
想到这里,温缓奋力挪动,抬起头来朝石门看,紧紧封闭许久像是要困一辈子的牢固石门现在是打开的,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浅蓝色建康样式罩纱长衫的人,他手上提着一只捣药的小兔子的中秋蟾宫灯笼,灯光暗暗暖暖的,不会刺痛温缓的眼睛。
是元熠。
温缓朝他挪了挪指尖,有些埋怨地说:“濯光,你怎么才来?”
“我等了你许久。”
元熠也慢慢朝他走来,他说了许多很好听的话,他说家里很忙,要忙完了才能过来,所以很想他;他说一切事都办妥了,他们可以回姑苏去看柳了;他说他来晚了,叫他不要生气,他来了,就不会再离开他了。
好,濯光。温缓伸出手与他拉勾,说,你说的,我都记着,你来了就别再走了。
温缓枕在元熠的膝盖上,手上抓着他垂下的长发,像是在船上的时候一样,元熠的功法叫寒诀,即使在酷暑,运起功来身上也凉丝丝的,所以温缓最喜欢挨着他睡。
元熠来了,他那些不安和焦虑都消失了,人放松了困意也一点点涌上心头,他挣扎着不能睡去,可又不知道自己为何不睡,元熠轻轻地摸着他的头发,凉凉的气息就在他面上额上散动,说:“缓缓,睡吧,没事,我在这里。”
“我好困了,你能守着我睡一会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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