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淇坐在马车里,也不再追问赵潇潇带他去往何处。
他再次被命运击败,如同前世被圈禁时那样,放弃了所有抗争,终是低了头。
一日后,永靖县,郡王府内。
萧涉离京后,想过无数次与弟弟重逢的场景,想过他们第一句话会说什么,但从未想过会是这种情形。
只见萧淇垂眸不语,无喜无悲,不愤不怒,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见到久违的兄长,他甚至没有给萧涉一个眼神。
他的眼中空无一物,如同他的内心一样,毫无波澜。
现在的萧淇,对外界的一切,没有任何反应。
萧涉看着他,心如刀绞。曾经活泼又爱闹的弟弟,一夕之间,仿佛换了个人,变成了木讷消瘦的少年。
第116章
“让你救人,怎么救成这样了?”一男子替郡王殿下率先发难,假意训斥道。
赵潇潇看了眼自家主人,低头道:“属下办事不利,请您责罚。”
男子正准备发话,萧涉赶忙拦住他,“不怪赵姑娘,她能将我弟弟带回来,已是万分感谢了。”
男子顺水推舟,“看在郡王面子上,这次算了。他到底怎么了,你一一道来。”
“自从得知皇后娘娘的噩耗,他就变成这样了。”赵潇潇描述道,“不吃饭,不说话,路上只能灌进去一点水。”
萧涉紧张了起来,不吃不喝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轻轻摇了摇弟弟,唤了声:“萧淇?”
可萧淇没有应答。
“二皇子的病情,看着像离魂症。”男子观察许久说道,“我手下有位姓许的管家,他医术高明,定能治好殿下的病。”
“主人,许叔他……”赵潇潇伤心道,“我没收到他的消息,可能也……”
“他不会死的。”男子淡淡道,“我早就派人前去接应,发现了他留下的暗号。”
“那么,穆公子也没死?”赵潇潇心头涌起了一丝希望。
男子没有答话,他看了自己的属下一眼,仿佛看透了潇潇的内心。
而此时,坐在床边紧握弟弟手的萧涉,根本没心思询问其他人的情况。他只关心弟弟的病情,焦急地问道:“那名许管家,真的能医治好我弟弟?”
“当然。”男子笃定道,“许家世代行医,到他这代更是青出于蓝,曾为宫中御医之首。只可惜因一些旧事被人追杀,他死里逃生来到我这儿,隐姓埋名留了下来。”
萧涉在宫中多年,确实听说过曾有位姓许的御医,好像因没保住贵人的胎被贬官离京,没想到是被追杀了。
看来男子最爱帮助一些逃难之人,并将其收为己用。他所举荐之人,想必定有过人之处,萧涉也不再怀疑。
“那就多谢了。”萧涉又问道,“不知许御医何时能到永靖?”
“快则五六天,慢则半个月。”男子说道,“他带着穆昭,正往西北走。”
“穆云霁伤势严重,他们恐怕赶不及吧。”萧涉看向弟弟,“我等不了太长时间,断食多日,恐有性命之忧。”
“这不简单吗?直接掰开嘴,喂进去。”男子毫不心疼地说道。
赵潇潇却道:“主人,早已试过了,没有用。我给他强塞过饭,但他不会吞咽。”
“那你帮二殿下口渡。”男子瞥了眼赵潇潇,“怡红院中,男女调情渡酒,你不会没见过吧?”
赵潇潇闻言红了脸,她虽为青楼女子,但也是正儿八经的头牌,从未干过如此低俗之事。
“我来。”萧涉闻言,主动请缨。他更不想弟弟和其他人口对口吃饭,于是揽下了这一重责。
而男子则笑了笑,他明知萧涉的心思,故意这么一说,果然上钩了。
看来,这二人之间的感情,比他想象中更深。
“在下这段时间,先不过来了,留她在此服侍即可。”男子瞥了一眼赵潇潇,对萧涉说道。
萧涉问道:“赵姑娘在我这小小郡王府,岂不埋没了。”
“你需要有人打个掩护。”男子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病榻上的萧淇,“二皇子的身份不便暴露,你常来此地,又是为谁呢?”
“可赵姑娘的身份……”萧涉话说一半,怕赵潇潇尴尬。
可男子却直言道:“我没打算隐瞒她的身份,况且,也只有怡红楼的花魁,才能让郡王爷‘流连忘返’。”
赵潇潇也笑了笑,“当年‘郑琪’公子为潇湘娘子一掷千金,如今西北再遇,留在府中合情合理。”
“那他用什么身份?”萧涉看了眼弟弟。
“他是我寻亲多年才找到的‘表弟’,可怜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又得此罕见病,只能随我在此休养。”赵潇潇说罢,递给萧涉一份路引。
萧涉打开一看,手指轻微一颤,上面写的竟然是自己的名字——刘焕之。
看到郡王爷震惊又警惕的眼神,男子见状笑了笑,“殿下别介意,您也知道路引不可假冒,否则被人查到,岂不暴露?”
“为何要用我的身份去开具路引?”萧涉质问道,“万一惊动了瑞王妃……”
“殿下放心,我自有手段,不会让瑞王妃知道的。”男子高深莫测道,“再者,刘焕之这个名字早已弃用,你弟弟冒名顶替一个不存在的人,不是更安全吗?总不能用什么阿猫阿狗的身份吧。”
这样,即使有心人去查身份,也不会查出姓名、祖籍、身世都相同的两个人。
“您费心了。”萧涉明知男子的用意,却不得不放弃自己原来的名字,放下心里的芥蒂。
他知道,男子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帮弟弟弄张路引那么简单。而是要让他从根上断绝过往,抹去曾经的身份,只能按照既定的那条路走。
从此以后,他只能是萧涉,不再是什么奴才的儿子。
“殿下,为了咱们的皇图霸业,在下自当费心尽力。”男子表明忠心,“您可别忘了咱们的约定。”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萧涉答道,目光炯炯地直视男子。
“在下还有点事,先告辞了。”男子很是善解人意,体贴地给他们兄弟二人留下独处的机会。
主人走后,赵潇潇也开口,“殿下,奴家先下去收拾行李,打理一下。”
“这段时间,就要麻烦赵姑娘了。”萧涉温声道,而后继续守着萧淇,没有再说什么。
赵潇潇有些奇怪地看了眼萧涉,没想到郡王殿下并没有追问自己,萧淇是否了解实情,到底知道不知道他是假冒的皇子。
或许比起弟弟的安康,他自己的身份是否暴露,已经不重要了吧。
“殿下客气了,奴家告退。”赵潇潇很有眼色地起身离开,只留萧涉陪着萧淇。
萧涉看着桌上还一动未动的小米粥,想起男子提起的“口渡”方法,便拿起勺子自己先吃一口,然后将弟弟抱在怀中,俯身小心翼翼地对准他的嘴。
他再次触碰到了弟弟的双唇,柔软的,滚烫的。但它的主人,此刻却没有任何回应。
萧涉第一次给人口渡,动作略显笨拙,双手甚至有些颤抖,喂一口饭喂了半天,还洒了一些在领口上。
万幸的是,萧淇真的咽下去了,不会因无法进食而饿死了。
一碗粥下肚,萧涉轻轻放下弟弟,替他擦了擦嘴角,而后准备帮萧淇换下弄脏的衣服。
他刚解开衣襟,突然碰到一个硬邦邦的、方方正正的物事,萧涉探手摸了摸,翻出了弟弟藏在衣衫内的印章。
那枚刻有“如埙如篪”的白玉闲章。
萧涉紧紧捏着这枚印章,蓦然落下了一滴泪。
原来,萧淇一直带着这枚印章,一直把他放在心里。
换好衣服后,萧涉把白玉章原封不动放了回去,又给萧淇裹紧被子,生怕他着凉了。而自己则出了一身汗,耳朵也有些泛红。
很久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接触弟弟了,他不舍得离开,则坐在床边,静静打量着萧淇的睡颜。
时隔许久,他觉得弟弟的相貌更英俊,脸型不像小时候那样圆乎乎的,只见额骨凸显,眉间藏锋,一下子从少年变成了青年模样。
京城的风雨,到底是让萧淇这样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变成了多思多虑的大人。
萧淇把弟弟养在自己的郡王府里,一应起居不假人手,全都由他亲自照料。他将萧淇安置在府里最北边的梧桐苑,由赵潇潇带领几位武艺高强的护卫亲自看守,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于是府中的下人们经常会看到赵潇潇出入其中,又见其穿着打扮不俗,便纷纷传言梧桐苑里住着一名如花一样的女子,迷得郡王爷神魂颠倒,夜夜留宿。
对此,萧涉没有急于澄清他和赵潇潇的关系,反而任由流言蜚语越闹越大。比起自己的名声,他更担心弟弟的安危。
毕竟,府中的奴才都是从宫里出来的,他不确定这些人是否见过弟弟,也不确定他们其中,是否有谁的眼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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