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玩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宫里人人都为了宫宴忙进忙出,实在无聊。
太子低头,面上赧然,不自在地说:“阙和找我有事,你知道他说的前朝旧注一事么?”
陶醉没放在心上,随口说:“又是那劳什子白泽、黑泽的事?我一听要祭月便躲着他了,生怕他要我上供桌当吉祥物。”
太子明白了,这事本身知道的人就少,他父皇、陶家都没把他二人姻缘相合一事告诉他。就连阙和也只愿意告诉自己,不肯朝陶醉透露半分。
他想着想着,又要热意上脸。他毕竟比小酒儿大上几岁,至少是主帝星的太子,伴星是属于他的,便好接受了许多。但陶醉不同,他还这样小,怎能理解自己将来要属于哥哥?
太子胡思乱想了一通,忍不住往长远来想,不知那天上的红牵巾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在小酒儿长大之后,化作一碗天降迷魂药,让小酒儿中邪了一般突然想做自己的妻子。或者那红绸只是个和月老红线一般象征意义的东西,代表他们是命中注定的爱侣,小酒儿会顺其自然留下自己身边?
但有个最严重的问题,万一那破牵巾根本毫无用处,天上日日吹风,吹散了怎么办?
到底谁能给他个准话?
陶醉总觉得太子今日奇怪,他又露出一种甜蜜而别扭的走神表情,恍惚得好似说梦话:“祭月的话,你应当也祭得,就算不是白泽也……天老爷,我在说什么?”
陶醉不明所以地被逗笑:“哥哥你在说什么呢,只有宫妃、诰命夫人等女子才能祭月,因着月神嫦娥是女神,要阴阳相配。我是男孩子啊,就算阙和给我安个白泽的名头,民间也说男子掺和中秋女儿之祭多有冒犯。”
太子只听到他一句“我是男孩子”,不知从何而来的一阵心如擂鼓,连一眼都不敢看陶醉。他的妻子竟然是将来的小酒儿,就算他长得白净漂亮,性子又软又乖,也是个男孩子。
他长大后难不成会有什么不同?慢着,自己未来的妻子,不就是小酒儿长大后的样子,突然模糊的影子有了幻想对象……
太子只觉宫宴里火树银花晃得他要晕厥,痛苦地捂着脸,低声碎碎念:“来个人把我敲晕算了,我今日真不该来这宫宴,好歹让我缓一天……”
陶醉被他吓了一跳,伸手去扒开哥哥的手指看他,焦急地问:“怎么了怎么了?哥哥你没事吧?”
却不知道更是雪上加霜。
陶敏正被同僚绊住了脚,回过头正要把儿子揽到身前护着,却落了个空。
他目光一扫,看见一幕几乎要闭过气去。他那儿子被太子体贴地揽着,乖顺地在人怀里待着,若不是两人都身量小,简直要让陶大人糟糕地联想到新婚小夫妻。
小酒儿还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去捧那个小子的脸,好似那硬邦邦的臭小子是个什么易碎的物件儿。
陶醉正着急着要喊人来看哥哥是怎么回事,便被身后一双大手钳着双臂,被整个儿端走。
“爹爹,太子哥哥他不舒服。怎么办?”陶醉在陶大人身后,揪着他的官袍嘴巴不停,生怕自己开朗的哥哥碎了。
陶大人看了眼太子满脸羞赧,冷哼一声,他舒服着呢,又死不了。
回头安抚陶醉说:“也许是风吹的,没什么大碍。”看不出来这小子小小年纪是个流氓,拉着他的儿子脸红什么,混账。
太子终于看到一个靠谱的知情人,心中满腔疑惑这么大的事,难不成大人们不会忧心红绸不应验么?
抬眼只见陶敏正低头把陶醉哄走了,二人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太子把捂脸的手放下,突然冷静下来了。
第78章 二合一
太子:……他算是想起来陶敏正从见他第一面起就防着他了。
“殿下,我扶您。”
太子被陶敏正招来的内侍淹没,挥手让人退下,他脸上还残存着被陶醉指尖触碰时的热意,眼中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怅然若失,遥遥望着往灯火阑珊处去的那二人。
陶醉不明所以地被带走,仰着脸对陶敏正噼里啪啦一顿发问,却被他三两句哄好了,垂着小脑袋亦步亦趋跟着他往偏厅去,一家子除了参加祭月的女眷,都在那儿,里面每个人都喜欢他,会揉揉他的脑袋,把他拉到身前细细问话。
看来是要把他托付给兄长照看,再来应付自己这个“不舒服”的太子。未来该属于他的人,现在却能被人托付来托付去的。
太子默不作声,四周宫人垂首屏息,大气都不敢喘。
这时,陶醉忽然回首,见太子不乖乖被内侍带去歇息,热心地摆摆手要他快去。
太子被他逗笑,笑得连虎牙都露出来。
少年的眼眸在夜色中亮如星子,小脸白皙如玉盘,从父亲的严防死守下斜斜地探身出来看他,连颈间挂着的长命锁都掉出衣领,荡秋千似的一个劲地晃悠,直要晃进人的心里。
太子混乱想象中那个神秘的成人后的陶醉骤然隐去,那个稍稍成熟的陶醉,玉冠束发,像朵初绽的花,楚楚动人地含着露水。他必定是于锦绣堆里养成的贵气逼人,长袍曳地施施然从众人身边经过,只有忽而抬眼看向他时,才会露出酒窝,眨了眨眼就要脸红。太子看不清他的样子,但就是知道他会为自己脸红的。
不论他再漂亮、再摇曳生姿也隐去了,只有眼前这个唇红齿白的小少年,一颦一笑都是神采飞扬。
虽然他很快被陶敏正扶了回去,再次被挡得严严实实,连晃悠的长命锁都被一把塞回衣领。赶小鸡仔一样,握着他薄薄的双肩轻推着他走。
太子不悦地皱眉。好像突然得了一个大家都想要的宝贝,让他短暂地展望了一番未来,便马上收回去了似的。然后告诉他,若是想要再得到,便要过五关斩六将。用小酒儿的话来说,就是贼老天心肝都黑透了!
阙和倒不如别告诉他,他也不至于想得一发不可收拾。
身后宫人忽然跪了一地,太子转身看见他那在中秋佳节志得意满,却不解风情的父皇。
皇帝也不宜拜月,见此地闹腾得慌,才来一看,措不及防被太子的回头时冷脸吓了一跳,一掌拍在他背上,训斥道:“脸这么臭,快收回去。老子刚看你后脑勺,还以为你盯着小酒儿思春呢,无事不要盯着他看,你奇怪得很。”
太子脸色更臭了,除了小酒儿,好似无人站在他这边。
哦对了,还有一个阙和。但他并没有什么用处,除了在自己的担惊受怕中,万一那红绸忽然消失了,他会来通知自己的。
太子对皇帝说:“父皇,阙和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再给你传一个坏消息的时候,你是如何稳住情绪的?”
皇帝奇怪地上下打量他一番,若有所思地开口:“这个你老子倒没想过,阙和给朕带来的都是好消息。朕唯一的烦恼就是,阙和当时太年轻就做了正职,原监正不好安顿……”
太子还未听完,脸已经垮下去了。
另一边,陶醉如太子所想在偏厅混得如鱼得水,他祖父在场,又有前途无量的亲爹领着,朝中这个叔叔那个伯伯,每个见了他都要夸奖两句。
陶醉在江南时被陶大人藏得严实,江南士族、地方官僚都没能近身,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拼爹的快乐,这辈子都没听过那么多的年少有为,夸他有陶家人的风骨,说陶大人教子有方。
陶醉总算空下来了,提着他的灯到处晃悠,秋风卷着甜香、暖香,目之所及是宫人撒的漫天飞花,京中名流们谈笑往来。
他牵着陶大人的手,抬眼看他所过之处人人起身,从容得走到何处都是玉玦流光、衣香鬓影,众人和他谈论诗稿、书文,或闲谈政事。
名流汇聚,但名流之上只有一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于陶敏正一身,没有被他更意气风发的人了。
一张张面孔,或是谄媚逢迎,或是打量赞赏,不论如何都要阻止不了他平步青云。
满堂华彩、丝竹不歇,都成了他的陪衬。
陶醉站在他身边,好似站在聚光灯下,身上微微颤栗。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陶大人便是史书中才气可定乾坤的经世宰辅,他满腹经纶连中,在江南、西南府文治武功样样精通,如今回到他熟悉的宦海,终于要开始攀登权力的顶峰了。
他能做到什么地步?本朝朝堂动荡刚熄,吏治混乱,眼看着却只是他立威的垫脚石罢了。明眼人都看出来祁朝要迎来一个盛世,这个盛世需要几代人还是十几年,只需要一个经世济民的天才推一把罢了。
陶醉被他牵着,只觉得连自己都要熠熠生辉。下意识地搂着他的胳膊,被陶大人看出他的依赖来,一把将他抱起放在臂弯上坐着。
陶醉亲昵地搂着他的脖子,心想怪不得那臭道士拿文武袖指代陶大人呢,真是秀才倒拔垂杨柳。
“爹爹,你好厉害。”
陶大人应付着旁人之余,蹭了蹭他毛茸茸的脑袋:“你更厉害。陶大人没有你是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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