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敏正仅莅任都察院第三日。
左都御史大人听闻朝中流言,移交礼部核查后,淑妃秋猎扈从用度、内宴规格等逾越中宫属实。左都御史和礼部尚书联名上疏,宫闱礼法、尊卑纲纪不容紊乱。圣上下旨:淑妃禁足一月,扣除月例,命其撤换逾制物件,严守本分。
最重要的是,收回她筹办本年中秋宫宴的权限,改由东宫主持。此令一出,朝中哗然。中秋宫宴本是皇后性情淡泊,这才交给淑妃,如今竟交还东宫。
至于陶敏正是因朝中什么流言而发难,众人却都知道是那关于陶小郎君是陛下的小皇子的传言。朝臣们被他新官上任烧了一把火,这才想起来陶敏正哪里是个好相与的主儿?
于是朝中无人敢提,虽然民间还有些闲言碎语,他们仍津津乐道传说中那小仙童一般的少年是龙子凤孙,但《回龙传》变成了禁本,瓦舍演起了《瑶池会》等王母携仙子下凡献礼的本子。
陶醉发现自从陶大人回京后,他的日子越过越舒服。一觉醒来满京城的谣言一夜之间消失,再也没有奇怪的人盯着他的脸看。
只除了那天陪完陶大人上班后,回国子学被吓了一跳。陶醉刚进门,讲堂里一半坐席都没坐满,先生在台上讲析经文,底下学生肆意走动闲聊,或是趴在案上埋头苦睡。
小霸王们把陶醉桌上的小纸镇掂在手里一抛一抛,眼睛对上门口的陶醉时,惊得连纸镇都掉在地上砸了脚,嗷一声抱着腿惨叫。
今儿连太子都没来,他们还以为这小金疙瘩回资善堂或是太学了。这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见他好似见了自家那督学的爹,忙不迭收拾残局归位。
陶醉:……群魔乱舞。
他终于对当初司正在门口看了看门牌的动作感同身受了,连他自己也退后半步,却撞到太子身上。
太子好笑地扶着他:“没走错,进去吧。”他往里看一眼,一小童走到先生身后,又拿起名册来,俨然是国子学讲堂的纪律委员。
陶醉转身冲太子吐槽道:“感情我那天来上的是公开课。”
他刚落座,桌边便冒出了一只手,鬼鬼祟祟地往他书桌上放了一块纸镇,是黄杨木雕桂枝的样式,崭新趁手,与中秋十分应景,一看就是小孩子新得的节礼。
陶醉低头一看,小霸王中地位最高的镇国公家的宁世子,放完纸镇便灰溜溜地又蹲着爬回了自己的座席,看样子满脸心痛。
他桌上取而代之的正是陶醉的旧纸镇,好端端一个小螭龙青白玉纸镇,被这毛手毛脚的小霸王磕碎了一个小角。
世子递过来一个幽幽的眼神。
陶醉做了个“活该”的口型,那宁世子更是要哭了。
太子摸了摸陶醉的头,陪他念了三天的书,确保国子学风气不会带坏这个容易被人牵着走的小公子,便找皇帝交差去了。
陶大人每日雷打不动来接他放学,每日酉时像尊望儿石立在下马碑前,自成一道风景。就连国子学附近街道的百姓都啧啧称奇,把他当做平易近人的主儿。
于是就连城中的流言蜚语也渐渐销声匿迹,反而流传起当朝左都御史不恋威势、偏爱幼子的美名,这般重视教育,并非跋扈的权贵门第,连带着都察院的名声都好了起来。
有这样一个宽厚仁善的台宪之长,连带着都察院也摆脱了前御史台的恶名,不再被同僚和京中百姓当做搅屎棍衙门,净知道诬陷清官、拖延政令。
有的百姓还会和马车旁无所事事的牧童搭话:“前几日大家都说圣人还有一个流落在民间的小皇子,老翁我就没信。老翁我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天天来接的大人也就您家了。”
“若是为了博升官加爵,替皇帝养儿子还情有可原。但做到这份上,真是放在心尖尖上了,怎么可能是别人家的孩子。”
老翁不知道他找的是陶家最不会聊天之人,牧童一脸理所当然地说:“本来就是无稽之谈,我看现在大家伙儿醒悟的也都是马后炮。”
老翁:……
不多时日,到了中秋。满城高门绣户里金桂如陶醉纸镇上的桂枝一样尽数开放,香气被深深锁进高门中。
太子和皇帝亲手布置了中秋宫宴供桌上的祭品,因男子不拜月的习俗,所说宫宴由东宫操持,剩下的祭拜事由便交给了皇后。
皇帝在金器上垒着瓜果,时不时看两眼太子。太子心不在焉,侧身问了身后内侍现在是什么时辰。
皇帝终于忍不住了,训斥他:“你当初包揽宫宴时说的好听,不愿母后操劳,怎么到了父皇这儿,便不计较朕操劳了,这桌上贡品十之七八都是朕亲力亲为。”
老子干活,儿子在躲懒,成何体统。
太子被叫回了神,笑着应付他这个脾气大的皇帝老子:“估摸着这个时辰小酒儿已经起了,正盘算着借宫宴的由头,等会亲自接他进宫。父皇和母后都想念他了。”
这话说到皇帝心坎儿上了,龙颜大悦。这陶敏正回京,一听他的儿子花落帝王家,就像被踩在尾巴似的,手起刀落地料理了淑妃的口舌。
皇帝哼了声,话里话外酸溜溜道:“朕哪里敢惦念谁的儿子?有些人气性大,一寸都不肯让,好似那个疑邻偷斧。朕不自讨没趣扰他含饴弄儿,让他和儿子成日玩过家家,他只当朕心虚呢。”
太子笑而不语,手上动作不停。
皇帝大手一挥:“去去去,少在这儿心不在焉的,平白惹人烦。就这么点贡品,你过个手便好,你老子三下五除二便弄好了。”
丝毫不见刚才不愿高抬贵手的斤斤计较样儿,太子便麻利地滚了。
待太子轻车熟路进了陶醉的凝露苑,却没在被窝里找到一个睡得浑身香软的小少年。
偏房浴阁里透着暖融融的水汽,浴桶氤氲着水汽,飘着甘菊、兰草和香片,连搭在浴桶沿上的帕子都还未凉透。
牧童从探身进来说:“殿下,少爷在老爷的书房。”一边在手上收拾陶醉进宫要随身携带的小物件。
太子奇道:“他今日竟起得如此早?你们竟能哄得他起来沐浴。”
他是见识过陶醉有多爱赖床的,讲道理他是不听的,要事和他说宫宴如何重要、到场的人员有多难担待,他那晕乎乎的脑子里只想着要人兜底,捅破天去也有人给他兜着。
倒不如哄他说什么好吃的。就是起来了也才刚过第一关,他刚从被窝出来,浑身软得好似没骨头,又怕冷,怎么肯脱了亵衣往浴桶里迈?
太子手上正提着一纸包的樱桃毕罗,特意从西市胡人店里买来,一个个入口大小的酥皮馅饼,内里填了樱桃果泥,最合小郎君口味。陶醉还未尝过胡人的东西。
牧童知道殿下在惊奇些什么,早已见怪不怪地说:“今日是中秋,少爷每年这个时候都要画像,他早就盼着了。”
老爷极会拿捏少爷,他要做的事,少爷都是最积极的。
“今早少爷乖得很,叫了他一声还没答应,都尚未提醒他,他迷迷蒙蒙地想起来今日要做什么,自己就爬起来穿衣裳了。等老爷进门,刚好赶上给他擦脸。”
太子默然,他倒没见过小酒儿这般乖觉的时候,他那皇帝老子没上赶着来献殷勤是对的,要是见了他这样看人下菜碟,非得醋死不可。
牧童没把他外人,想也没想便要引他去自家老爷书房。
随行的太子洗马陈贤不知太子已经在皇帝面前报备过,连忙劝道:“是否有所不妥,陶家二位大人身居要职,储君可要避一避嫌?”
太子脚步不停:“那你在这儿等,你只是东宫属官,本宫却是他哥哥。小酒儿自己入宫都好似回家一般,本宫只是礼尚往来。否则父皇岂不是亏了?”
陈贤被这逻辑噎得说不出话,只好在陶醉的院子里等他。
陶大人的西阁紧紧挨着陶醉的院子,书房坐落西阁伸出,清幽僻静。陶大人坐在画案前,神情悠然、呼吸平稳地磨墨、落笔,时不时抬头看两眼陶醉。
太子被请进门时,才心服口服。他说陶敏正是怎么让个难缠的小郎君老老实实坐着让人画,原来不是让他正襟危坐,而是只把他当做不懂事的幼儿,由着他动作,让画来就他。
见陶大人微微搁笔做出要行礼的架势,太子摆手免了,陶大人也不推辞,收势动作行云流水,让太子怀疑陶大人原本就没有要给他行礼的心思。
太子:……总觉得父皇的心腹大臣不待见自己。
陶大人的画案正对着窗前的小榻,支起一张朱漆石案,陶醉盘腿坐在榻上,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饭。少年的发髻松松挽起,周遭还有一圈锦被暖烘烘地围着,只衣衫不整地穿着烟白纱罗中单,看着闲适,却只要再穿一件袍服、革带就是体面的入宫打扮。
陶醉坐得没个正形,手支着小案,捏着小巧的银勺认认真真地吃着一碗桂花粥,抬头见了他:“哥哥,你来得正好,我都吃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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