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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便开始抽陀螺,直到现在又碰着两个来办事的小官员。
御史和书吏随着陶醉刚才手指的方向看去,外厅窗户正对着陶醉玩陀螺的院子,窗边办公的左都大人一抬眼就能看见自己的幼子在做什么。
他应当是看了一上午,小少爷蹲在檐下捣鼓不停,时而站起抽一鞭子,跟着陀螺满院乱跑,在那木疙瘩即将倾倒时追上去匆匆补上一鞭子。
小少爷已经玩出了心得,有官员路过便故意操纵陀螺撞上去,让人家帮他捡起来,再撩闲几句,要人家看他玩,夸他几句或者给他露一手。
这些御史们最好玩了,手里拿着文书一脸戾气,不知道准备告谁的状。被陶醉稍微搭讪几句,一开始只是讨好上司家的公子,没多久便眉开眼笑,温声细语起来,好似被唤醒了善良人格。
这哪里是玩陀螺,分明是把都察院当玩具了。
御史和书吏这才知道为何同僚们见完左都大人回来,混不像平日里如丧考妣的样子,个个神清气爽。
二人恍惚着将文书呈到前厅,左都大人端坐,礼部尚书站着一脑门汗被匆匆进门:“左都大人,今年秋猎采办所耗银两和去岁相差不大,礼部已经连夜自检了账本,不知都察院是对哪一笔……”
陶大人再次请他坐下:“只是照例质询,尚书多虑了,礼部的账目还是尚书最清楚,您不妨一一道来。”
他不肯透露,礼部尚书更急了,他怎么就成了陶敏正新官上任第一把火?
这人天生狐狸眼,眼型狭长,就是笑着也弧度不变,跟没笑一样,看着就渗人。这话听在礼部尚书耳朵里,就是“你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给我老实交代”。
礼部尚书不肯坐,陛下不知从哪里得了启发,突然要启用新的记账法子,六部人人都有所准备,只有礼部秋猎的账目撞到枪口上。
改了记账法子,连他们自己都不熟悉,难以解释,就怕被都察院逮着毛病。
礼部尚书见他油盐不进,暗叹一声,只好拿出最大头的几笔开始逐一解释。说着抬头,发现窗边趴了个小少年,下巴搁在手臂上,歪着头津津有味地看着他汇报。
陶醉笑眯眯,尚书匆匆进门没注意到他,一看就是有急事,没想到让他直击古代内审第一现场了。有趣。
陶大人招手,喊小狗一样把他招了进来,笑说:“这账目的法子出自你手,来瞧瞧你给尚书大人添了多少麻烦。”
礼部尚书目光幽怨地移向陶醉,哪里不知道这就是那小贵人:“小贵人,怎的也不提前和老臣说一声?你回京时坐那大马车,就是老臣替你调来的,让你能舒舒服服回京。”
礼部尚书消息最是灵通,陶醉还未回京就打听到他了。竟然错付了!
陶醉哪里知道这层,不好意思地笑了,小跑进门拉着老人家的手,又是道谢又是要帮他应付陶大人。
“原来是您出力了,怪不得那马车这样好,在江南都是人人称赞,连卢家族长都问我是什么能工巧匠做的。”
就是把桐花县的路都压塌了,还是他自己补的木板呢。但这话不能说,陶醉直把老头哄得眉开眼笑。
礼部尚书哪里还有气,他眉眼精着呢,小贵人进门的那一刻,陶敏正就把账本放下了,分明是要大事化小、轻轻放过的架势。
这小贵人也是个可人的孩子,也不知陶敏正这等黑心肝怎么养出的好孩子,真是出淤泥而不染。
陶醉毫不客气地坐在陶大人身边,拿他做垫子,拿起那账目翻了翻,并没什么不妥,疑惑地看了爹一眼。
陶醉刚要张嘴说话,却被陶大人伸手一把捏住嘴巴,变成只小鸭子:“……唔???”
又怎么了?他怎么成天被人捂嘴,眼力见有差到这种地步么?
陶大人一指陶醉刚好翻开那页,问道:“今年秋猎有皇后娘娘随行,但淑妃宫中的花销几乎和中宫比肩,是怎么回事呢?”
礼部尚书脑子灵活,听明白了,这是要找淑妃的麻烦。
他眼睛一转便想到京中上下都在传那出回龙传,非说陛下在江南有一子,又说陶醉年少貌美,长开后美名或许比之当年的淑妃更胜。
流言在陶敏正回京后愈演愈烈,却连陛下无从澄清。毕竟只是一出戏本子,也未曾明说陶醉就是淑妃在江南所生的皇子。
淑妃可是稳居四妃之一,膝下还育有五皇子李恪,看样子是要踩着陶家造势了。
礼部尚书正思索着要不要和稀泥,以免得罪淑妃,慈眉善目一抬正对着面前的小贵人。
这孩子和陶敏正全然不同。陶敏正一只大手盖住他大半张脸,澄澈的一双眼睛透明得好似能看到他心里去,一个劲地扒着陶敏正捂嘴的手,扑腾得像只喜鹊,让人见了就高兴。
真是好孩子,好得不得了。
他还有空对着礼部尚书挤眉弄眼,眼里满是喜悦的“爷爷救我呀!”
礼部尚书含笑道:“陶大人,小贵人都急眼了,你就别捂着他了。多好的孩子,他是见老臣脚步匆匆有麻烦事,这才特意在来到跟前看能不能帮上忙呢。”
陶大人见他不再口称生疏些许的左都大人,便松开了手,哄了儿子一句:“你先别说话,我又没用力,净装得好似我委屈你了。等我和你尚书爷爷谈完,散衙了便和你听戏去。”
他转向礼部尚书,含笑道:“见笑了,小酒儿在旁人看来长得一副好模样,还是个嘴馋爱玩闹的小郎君罢了。”
长了一副好模样,一听这话老头总算知道陶敏正在不高兴些什么。彻底站到他这边了。
礼部尚书看了看这小郎君还窝在陶敏正怀里卖娇,分明还不谙世事。一下子便感同身受起来,好似这是他自己疼爱的孙儿被满城传得是个美人胚子,容色出众,年纪轻轻和贵妃比肩。
荒唐。什么妃子皇子,即便是为了谋前程,踩着谁上位都好,怎能让满城津津乐道一个还未长成的小郎君的美貌?
老头苍老随和的眼镜锐利起来,乐呵呵地收起桌上账簿,说道:“未换记账法子还没显出来,如此一看,淑妃阖宫上下确实有逾制之嫌。”
“这风气有违祖制,这样,待老臣回去理一理这两年中秋、国宴的规制,想必淑妃逾制积弊已久,供陶大人行事,如何?”
陶大人搂了搂怀里的小少年,含笑道:“多谢。今年中秋也快到了,听闻中宫推辞了操持此事,若是让淑妃把持,难免又越了东宫和中宫,成何体统呢?”
两只老狐狸打了半天哑谜,终于达成一致。
礼部尚书临走时还乐呵呵地和陶醉告别,那中气十足、喜上眉梢的样子,哪里像是被都察院拎上门找晦气?
守在院门的皂官一头雾水,御史们离开内署西阁是这个表情也就算了,怎么礼部尚书也是如此?
陶醉终于能说话了,仰头问陶大人:“礼部分明账上没问题,怎么不让我说,就算淑妃的花用大、不合理,也是逻辑上的事,数目是没问题的。”
陶大人无奈地看着这追求事实和真理的小子,知道他是学不会任何阴谋诡计的了,捏着他脸颊说:“蠢材蠢材,数不对,那不就能查一查他们宫里是不是用的更多了?”
谁经得起查?几乎比肩中宫,能查得她远超中宫。
陶醉目瞪口呆:“爹爹,怪不得大家都不愿意你回来。”
第75章
陶大人听了这话也没喊冤,只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擦他的手心,陶醉见状,眼巴巴地把破陀螺也递了上去:“也给我擦擦这个。”
他看了陶醉一眼,叹了口气,只好把那破烂陀螺也接过擦了擦,旧得连每个划痕里都填了灰尘,再怎么擦也是无济于事。
陶醉念叨着和他分享:“这个是太学的师兄送我的,让我去国子监后巷找卖货郎,他说以旧换新有优惠哦。爹爹你知道太学生有门禁、宵禁,他们是怎么找卖货郎买东西的么?”
他坏心眼地明知故问,陶大人念书时是国子学的翘楚,高门贵公子连片笺寸木都是官府供给,哪里知道穷苦太学生过的是什么日子。
陶大人笑着看他,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爹回来后,他变得有多活泼话痨,陶家人、都察院同僚都被他聊了个遍。
他温声引着陶醉说话,想多听听他的声音解乏:“是怎么买的?”
“那国子监后巷墙里有个狗洞……”
他话还没说完,陶大人对着爱子温情脉脉的笑意凝固在脸上,无力地仰头闭上眼睛,两眼发黑地深呼吸——
狗洞……现在把手里的破烂丢出去已经太迟了,这孩子已经不能要了。
陶醉被陶大人的反应乐坏了,一头扎进他怀里笑得前仰后合,哎呦哎呦地叫唤着笑得肚子疼。
陶大人只好又给他揉肚子,淡淡地问:“有那么好笑?”
陶醉干了坏事还能被哄着,心虚地卖乖道:“不好笑,天底下也只有陶大人,愿意掏自己贴身的帕子给我擦玩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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