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酒称是,心中腹诽,那小贵人带着陛下的玉佩,出身显赫,就算你不眼巴巴地亲自把他送来,国子监上下都会格外留心,谁敢带坏他?
更何况那孩子虽在秋猎狠狠折腾了他一番,跑来跑去、嘻嘻哈哈的,但祭酒见了多了或城府深沉、或顽劣不堪的权贵子弟,一眼就看出陶醉生在宰执之门,却心性纯粹,一片赤子襟怀。
就是没有人叮嘱,他也不会让污浊之人把他带坏了,否则怎堪为人师者?
祭酒为官多年,对这位面柔而心险的陶大人只能慎中又慎,补充了一句让他安心:“不仅臣会尽力而为,小贵人实在是圣眷优渥,太子殿下特意来此考学,陛下也准了。”
这下真是被太子陪着读书了。
陶大人笑脸一滞:“什么?”
另一边,司业大人领着陶醉做完束脩之礼,早早备好了学具,便引他去讲堂,给他介绍学监里的情况。
陶醉问:“我哥哥在哪里念书?”
司业算是看出来了,怪不得刚才一个劲往左都御史大人身后躲,是个黏人的性子,离了爹爹就想找哥哥。
“陶澧即将学成,在学斋念分经,你刚进国学年纪又小,要先和同学龄的学生一起在学堂念大经。”
陶醉发愁,没有哥哥,那功课怎么办?
司业看着这样文静内敛的孩子就高兴,摸摸他的头安慰道:“不过闲时你也能去找他。”
陶醉眼睛一亮。
司业心中一片柔软,学斋里都是混世魔王,好久未见过这般乖巧害羞的好孩子了,长得也好。
待到了学斋,司业打开了讲堂外门,习惯性扫视一眼后愣住了,下意识往门牌处看,还以为自己进错了门。
陶醉不知道先生怎么不动了,又被挡得严严实实,突然从他身后探出脑袋跟着往里看——
国子博士着皂色官服端坐高台讲经文,底下三五十学子各自一席,分列而坐,众人大多提笔摘抄,少数抬头跟着先生默记。学子们整整齐齐穿着和陶醉身上一样的月白色襕衫,一屋子的素雅书卷气,让人见之忘俗。
司正开门时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陶醉没看见汪麟,却一眼看见太子低调地坐在角落里,刚和陶醉对上视线就飞快眨了眨眼睛,笑着竖了根手指抵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看他坐席规制和众人别无二致,身边也无侍从跟随,竟像是无人宣扬他是太子。
陶醉大喜。于是整个讲堂的人都看见,不苟言笑的司正身后,一个小少年突然探了半个身子出来,呆呆地挥了挥手,小声道:“嗨。”
一点也不怕生。
连先生讶然地放下竹笔,笑眯眯地看过来。整个讲堂的学子窃窃私语:“竟是长这个样子……听说学斋里的澧哥哥总炫耀……”
“原来就是为了他啊……”也有人埋怨地嘀咕道。
除了不知道为什么出现这里的太子哥哥,陶醉并未发现不妥,于是一头雾水地又看看司正,无声询问:您有什么问题?
司正:这问题大了。今日不仅小贵人入学,太子亲临,他和祭酒今日三令五申过,圣上和左都御史大人要严查国子监学风,让他们不得懈怠。却没想到效果如此立竿见影。
换作是平时,这群自视甚高、心思又不在学业上的高门贵胄们早就闹翻天了。
陶醉被领进门,规规矩矩地对先生行学生礼,便被安顿在太子身侧的坐席。
高台上的先生轻咳两声,轻声细语讲起学来,偷看陶醉的学子们连忙回身,好似每个人身后都有洪水猛兽盯着劝学。
陶醉刚要向倾身偷偷和太子抱怨上学的事,却众人这勤学苦练的氛围闹得心虚不已,只能把书立起挡着问:“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太子低头笑了两声,唇形微动:“嘘,微服私访。”陶醉懂了,公开课听讲的老师。
太子手上握着竹笔转了转,其实是某个伯父比孩子还更早知道要上学的消息,焦虑得食不下咽,只有把自己儿子发配来盯着才肯放心。
国子学讲堂的内容进度比资善堂慢,讲堂里只有太子姿态闲散,一边转笔,一边新奇地欣赏小少年懵懵懂懂翻书听讲的模样。
太子自顾自轻笑,丢了个纸团给陶醉——成为在场唯一一个扰乱学风之人。
陶醉并非厌学,只是单纯的懒惰,如今安分坐下好似请了文曲星上身,有肌肉记忆一般马上开始沉浸式学习。
他拆开纸团,写着:今日方知孟母三迁之不易。
陶醉歪头皱眉,虽然知道是在嘲笑他,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只得狠狠瞪了哥哥一眼。
时间过得飞快,短促清脆的击磬声响起。先生身后的书童默默收起记名册上,坐牢似的众国子生才松了口气,泄了劲趴在书桌上。
先生从容地抱着书册,离开前还欣慰地回看了眼难得静穆有序的学堂,尤其是新来的国子生,步履轻快地走了,好似从此日子就有了奔头。
太子还未凑到陶醉身边,却见他完全没认生,已经和人手舞足蹈地聊起来了。
坐他前边的同窗好奇地打听道:“听说你在资善堂念过书,真的假的?那怎的来我们国子学了?”
那可是专供龙子凤孙们念书的资善堂,无论人脉还是师资都是国子学拍马都赶不上的。他那势利眼的哥哥做梦都想去,在宫宴上卯足了劲儿表现,也没得一个皇子伴读的机会。
陶醉豪气地一挥手,厚颜道:“咳咳,因为资善堂的少师是我祖父的学生,他由着我胡来,被圣上发现了,就把我赶出资善堂了。”
“如此大胆,你怎么胡来了?”同窗只当他惹恼了陛下,同情道。
陶醉干笑两声,摸了摸鼻子:“我趴着睡着了,把太子的功课浸湿了,我俩谁也没发现。那策论好几个字糊成一团,交到圣上桌子上了。”
至于是被什么浸湿的,你别问。
同窗:“……”
太子刚听了一耳朵:“……”不是说好了这事谁也不往外说的么?
第71章
太子见状,含笑抱臂站在一旁,只是讲堂学子却自觉低头绕开他,不敢轻易接近。有的是知道他是太子,有的不明所以,却摸不清他得底细。
“殿下贵人事忙,小孩子入学而已,竟然亲自在国子学守一天?”等到汪麟在宫里当值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太子和枢密使家的大公子相当熟稔,轻笑道:“是圣人关心则乱了,命我来看着。”
汪麟看陶醉马上得了同窗上好的松烟墨锭和印花笺纸,懒洋洋地说:“依我看也是多虑了,你瞧瞧,这么快就讨到东西了。”
陶醉也是个大方的,从钟夫人给他备好的书箧里翻了翻,果然摸到了从江南带来的木樨花香片,分了一圈。
汪麟说:“你这个弟弟和别人不一样,也不知道咱们的新左都御史是怎么养大的,干干净净,从不算计尊卑贵贱,鲜少有人见了他不爱的。”
太子气定神闲地说:“他们这些年长的还没有我们二人看得开,既知道他讨人喜欢了,不如让他放开手脚结交玩伴。平日里疼着宠着,在国学都是些同龄玩伴,难免磕碰,他又不是个娇气脆弱的孩子,只要他自己不恼,咱们做哥哥长辈的,何须这般上火?”
他说的上火,正是陶敏正。太子时常觉得他太走极端,把陶醉护得密不透风,该给孩子一点自己生长的空间。
“国子学虽鱼龙混杂,小酒儿也不是好拿捏的,看他在学监懵懵懂懂的样子也是可爱。”
“殿下说的有理。”汪麟没想到太子年纪轻轻,在育儿经一道上如此有心得。想来陶醉日后在学监里便要交给他了,于是频频点头,暗自学习。
太子看陶醉眉飞色舞地逗同窗玩,只觉得新鲜。皇帝老子还担心他适应不了,连小酒儿这样活泼又心大的,都非要人来亲自护着才放心,也是疼得没边了。
陶醉长得像仙童,身上穿戴样样漂亮,说话又有趣,不远处观望的学子们也都蠢蠢欲动。
那同窗听得乐呵,还想缠着陶醉讲皇宫里的事,却被错身而过的一行人撞了撞肩膀,被使了眼色:“晏少爷,你这般懈怠,想以扰乱学风之名被告到祭酒那儿?我看你是想去太学了。”
“陶公子,国子学不是人人都是好的,还是和更有价值的人来往为好。至少我们谨言慎行,不至于沦落到太学的田地。”
这晏逸春总缺根筋,他们愿意冒着被丢去太学的风险和那小贵人来往,竟被晏逸春捷足先登,真是晦气。
围在陶醉身边的学子为难地互相看了看,借口要去净手,恋恋不舍地走了。就连观望的学子也偃旗息鼓,没敢往陶醉那儿再看一眼。
陶醉好脾气地维护同窗:“晏少爷只是课下谈笑两句,并不算懈怠。”
谁料那几人听了竟一脸败意,干巴巴地说:“你、怎么叫他少爷,竟和他成一伙儿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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