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澧不好在叔父面前编排弟弟,万幸叔父很能掂清自己儿子有几斤几两,和他搭话道:
“澧儿,你弟弟这一声可是让我提心吊胆。若他说自己还成,那便只是闯了点小祸,保不准儿已经自己收拾好残局。但他说的是乖得很,那便完了。”
陶澧终于大笑。
陶醉直呼冤枉:“我回京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太子哥哥说我比京中贵女都矜持。这几日才被哥哥的朋友带去听戏。都不出门了,还能怎么不乖?”
他想了想,加重砝码:“就连皇帝伯父这么爱挑刺的人,都说我乖巧。”
陶大人干脆利落:“那就更信不得了。”
此时正是是陶醉最黏人的时候,就连马车到了陶府,他下车时自然地伸手,陶大人二话不说,依然让他挂在身上。
“二爷回来了!”
众人热热闹闹地把一行人拥进门,陶大人这才把陶醉给了他娘亲,独自拜见了司徒大人,和陶侍郎一并相谈到了晚饭时。
等他见完一圈人,深夜才从司徒大人书房中出来。
陶醉已经洗漱完,穿着小衫趴在软枕上,头发蜿蜒在肩头,应是刚擦过脸,脸上都是水汽,只是被头发盖住了小半。只能看见藕白的手臂,还套着两只圆润的镯子,搁在枕沿。
凑近一看,眼睛都闭上了。
钟夫人正坐在床前,把陶醉从身上解下来的那些个玉佩、链子收进匣子里,长命锁和穿着檀木珠子的红绳还放在床边小凳上,像是守着他的小东西。
见陶大人进来了,钟夫人手伸向那睡得不省人事的小少年,把他那水一样的头发挽到耳后,便含笑地对着陶大人点了点头:“老爷。”
再回身一看,陶醉本就睡得不安稳,闻声强撑着睡意睁开眼,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对着他们二人笑,好似看见这世间最珍视之物。
平时是牧童照顾他睡觉,今日总归不同,钟夫人特意来他院子里,就是为了这个笑容。
陶醉仍趴在枕头上,只睁开眼睛,含含糊糊地说:“怎么我分明睁眼了,却还在做美梦呢?”
说完连自己都在偷笑,吃吃笑着把脸埋进丝绸枕头里。
钟夫人在他发上轻轻一甩帕子,没好气道:“娘亲回来时,可没见你这般肉麻。”
总是输给这伪君子,不过有件事小酒儿可是以她为先了。
钟夫人带着莫名的同情看了陶大人一眼。
陶大人难得一头雾水:……?
陶醉看着陶大人回来,便安心地又睡着了,迷蒙中只知道有人帮自己翻了个身,枕头塞到脑袋下,锦被拉到胸口。
钟夫人商量道:“老爷,小酒儿明日到国子学物件都备齐了,若是入泮,让管事带他去么?”
“明日还要面圣,有些着急了,等过几日去也许更好些。”
陶醉隐约听到国子学三个字,一时回笼,困得口齿不清问:“入半……是什么意思?”
两人对视一眼,要是告诉他了,这孩子今晚就不必睡了。
陶大人熟练地拍了拍这半文盲的肚子:“睡吧,你澧哥哥说去国子学的路很寂寞,你陪伴陪伴他。”
此话听着荒谬,陶醉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安然会周公去了。
陶大人这才松了一口气,道谢道:“谢夫人体恤,明日我面圣后亲自送他去便可。”
他扶额叹息。
过不了几日了,等他知道自己能在京中横着走,怕是第二天就要去金吾卫报报道了。
第70章
翌日晌午。
陶大人身上还穿着面圣时的官服,策马行至国子监下马碑前,收紧缰绳稳稳停住,青骢马蹄咯哒咯哒在原地漫步。他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那朴素却做工精良的青顶小轿子,里面坐着他十一岁的小郎君。
陶大人下马的身姿和绯色官袍随马身动作晃动,姿态潇洒,引得路人频频注目。只见他从轿子里起牵出个不情不愿的漂亮小公子,模样和那大人一样出色,看着正在闹别扭。否则已至晌午,怎么才让爹爹哄着来国子监?
陶醉被爹带着走到国子监大门前,看着下马碑旁两棵古柏后掩映的朱漆楼宇时,都还不敢相信。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怎么突然就要上学了?陶醉百思不得其解。
陶醉的精力已经在被牧童连抱带拽弄出门时就已经消耗完了,见了陶大人又心软,便老老实实跟来了。
陶大人左手提着竹制书箧和束脩礼,回头看陶醉穿着国子生标配的月白色圆领大袖襕衫,平整垂落至脚踝,十分可爱。他气鼓鼓地抿着嘴,却还是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你先别气,等到了国学,就知道为什么爹非要亲自送你来了。”
陶醉嘟囔道:“看在爹刚面圣就送我去国子学的份上,我就不生气了。”
他是知道无论陶大人做多大的官都是以他为先的,但看往来的学子和国学官员们纷纷错愕地避让行礼,就知道寻常学子都是有官家护送,陶大人这样宰执级别的高官亲自到场属于特例。
陶大人见他这样好哄,笑得一双狐狸眼格外纯良:“真的不气爹?”
站在陶醉的角度,他做得委实过分,但金吾卫真的不行。陶敏正去过他们的坊舍,一群浑身汗臭、人高马大的小子,平日里动刀动枪,哪里是他家这个娇贵的小公子待得了的地方?
偏偏金吾卫各个出身显贵不服管教,就算陶大人能以势压人、逐个敲打,也保不了他们时时克己守礼,能让着他的宝贝疙瘩。
陶敏正面圣时,特意看了汪麟,更是如临大敌,这样有个性、傲气的小子像极了温容,一看就是小酒儿最喜欢那类玩伴,迟早会把他拐到金吾卫。
他扪心自问不能接受小酒儿和武人勾肩搭背。
陶醉嗔道:“陶大人刚回京,除了面圣还要谒见丞相、到都察院履职,把这些全推了只为送我上学,哪里敢气你?”
这都是牧童抓他出门时对症下药说的,直把他说得心虚,新官上任没烧三把火,也没适应职场,先送孩子上学,这是个什么理儿?
陶大人笑逐颜开。
等他们进了仪门,国子监祭酒和司业齐齐出门躬身对陶大人见礼时,陶醉好奇打量这位国子学校长,人都傻眼了。
这不就是秋猎运动会时,被他发配去竞走的老头儿么?
他记得清楚:仗着皇帝撑腰的小酒儿大笔一挥记下老头的名字:“白延章,竞走!”老头抖着花白的胡子老泪纵横:“小贵人,小臣要重报,小臣也仰慕陶大人良久,你不能厚此薄彼啊。”
他如果早知自己有今日,当时绝对不会不为所动啊!
陶醉揪着陶大人的袖子,偷眼看祭酒,那老头显然也忘不了这邪恶的小公子,揶揄地笑看他,趁着陶大人不注意,突然板起脸,吹胡子瞪眼地吓唬他。
陶醉立刻躲到陶大人身后,咬着嘴唇,小脸皱成一团。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陶大人要亲自送他来了。陶大人能知道这事,定然是当时有人看着他这个可怜的小孩得罪未来校长,真是可恶。
陶大人回了个士大夫礼,维护道:“小儿害羞,仰慕白公许久,我都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呢。”
祭酒心照不宣地配合他演戏,口称不敢当,便让司业把人带走了。
陶醉一出门,陶大人的笑容淡了不少,俨然是最难缠的家长。
“听闻国子学近年来治学不佳,虽然规矩森严,但高官荫补子弟纨绔习气极重,斗鸡走马、风流消遣。白祭酒,国子学乃栋梁之府,某刚上任,小酒儿又刚入学,实在不愿拿国子监试刀。”
虽然国子学风气一般,大批高官子弟不上学堂,在监里玩闹成性,祭酒也管不住,但总比宫中的金吾卫好敲打。
他变脸极快,祭酒也是第一次领教,用袖子擦了一脑门的汗,拱手弯腰承诺道:
“大人所言正是师者之痛,多年来臣一己之力难除学中积弊。多亏了小贵人入学的契机,昨日陛下便找了臣,有了圣上和左都御史大人做担保,臣必当铁面无私,扰乱学堂者必当严加处罚。”
“陶司马大人家出来的都是好孩子,臣也不忍让浮浪子弟扰了小贵人清净。”
陶大人十分不讲理地纠正:“白祭酒,某要的不是浮浪子弟不去扰他清静,某要的是国子学没有浮浪子弟。”
小酒儿嘴上说着不爱念书,对最高学府却是有憧憬的,只当里面人人都是文荣呢。
祭酒只能称是。
陶大人脸色缓和了些,亲自把他扶起,言语中终于多了敬重,又口称起白公来:“有白公此言,某就放心了。小酒儿和与我大哥家的澧儿不同,这孩子单纯细腻,容易被人带着走,某这也是不得而已。”
说到这里,陶大人却没想到,他那刚正不阿的大哥竟然养出来一个深得自己真传的笑面虎,面上温文尔雅,到那里都混得风生水起,从不吃亏。
不过小酒儿已是极好的,不像他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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