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醉没想到自己在皇后这儿都免不了这一遭,没骨头似的一头栽进太子怀里,哀嚎道:“怎么娘娘也这样?”
皇后平日总爱绷着脸,此时也笑得腼腆:“我母族还是有几个混不吝的兄弟、子侄的,等得罪了人,娘娘还要找小酒儿捞人呢。”
太子搂着她拍了拍,解释道:“你爹当年在翰林时,陛下最重要的旨意如任免、法令撰改、大案定罪都出自他手,措辞颇有些……”
他想想,为难地吐出一个词:“……颇有些从心所欲。”
陶醉:……那确实很狂了,按自己的喜好拟定圣旨,真是牛大发了。
明白了,从心所欲相当乱来,顿时感受到大家的汗流浃背了,感情陶大人是听了皇帝的旨意后,拟旨就开始搞春秋笔法那一套。
过了几日,陶醉早该去国子监报到了,只是他才大病初愈,把陶家人吓坏了,谁都不敢冒险让他上学,生怕学业劳神费心,让他又病一场,就连最重视考学的陶淮慎都松口了,只说健康就好。
再且陶敏正已在路上了,他又是个有主意的,谁也担当不起让陶醉再病一场的责任。
于是因着陶大人的船越靠近京城,陶醉就越进入了三不管时期。索性迷上了看戏。
京城人流量最大的相国寺旁有一片繁华的娱乐地带,是京城最大的瓦舍桑家瓦,如同大学商业街一般聚集了小吃摊贩和杂货铺,每日大剧院还会轮班各种杂戏、傀儡布偶戏和说书本子。
京城的少爷公子们只能偷偷来这玩乐之地,只有陶醉没人敢管,只有些戒严的龙卫出现在不远不近处,曹情狠狠地敲打了桑家瓦的大掌柜,不容得陶醉在此地污了眼。
因而桑家瓦再无淫词艳曲。
陶醉还未到听那热热闹闹的杂戏的年纪,却爱听本子,汪麟带他来了几次,他便已经熟门熟路让牧童帮他记自己喜欢的本子排期了。
陶醉被认识的伙计引到雅间,沏上一壶陶家命人存在此处的小龙团茶。
陶醉托腮等了半天,说书的先生没来,却见台上布置渔船和草屋,他立马嘴巴撅得能挂起油壶来:“怎么又是回龙传?我的说书先生呢?”
台下观众看了渔船也是怨声载道:“这都第几回了,大家伙儿都看腻了。”
“就是啊,有什么可看的,这个月都好几回了,皮影戏和说书的轮次被这回龙传给抢占了。”
陶醉蹙眉,冲牧童抱怨:“牧童哥哥,求你了,让他们快别演了,我都要背下来了。你不能多给他们点赏钱,让他们排我爱看的么?”
牧童心疼地抚了抚少爷的狗头,他们家少爷从不以势压人,这也是他第一次开口要加钱给自己喜欢的戏插队,这也怪不得他,实在是被这回龙传闹得腻味了。
台上渔翁说唱词:“王华我家住在苏州城。”
陶醉生无可恋地接下半句:“自幼家苦受贫穷——”少年拉长的声音清亮又稚嫩,配上皱巴巴的委屈脸,让他更可怜巴巴的了。
“哈哈哈哈——”门外响起一阵中气十足的大笑声:“他们都说朕的小酒儿天天看戏,朕一看,你竟也好意思说自己家境贫困,可是在怨朕把你丢去江南了?”
开门大步迈进的竟然是皇帝,一身玄色宽袍大袖,摇着洒金折扇,指头上硕大的一枚浓翠色扳指,俨然把江南富商那身行头学了个十足十。身边没带宝禄公公,只跟着一个对陶醉笑眯眯的枢密使大人。
枢密使冲陶醉点头:“淮慎那冷心冷脾的,只忧心你身子不好,我今日一看,陶小郎君精神头十足。”
皇帝在外人面前十分纵容他,温声道:“此地鱼龙混杂,不是不让你来,总得让侍卫多跟着你些。”
陶醉大喜忙招呼他坐下:“伯父,你怎么来了?”
皇帝笑道:“京城花样不比江南少,小酒儿玩得心都野了,也不来看看伯父。你不来就我,只能我来就你了。”
陶醉一阵心虚,他确实玩得把皇帝伯父抛在脑后了。
皇帝看了眼台上,问:“既然你都会唱了,给伯父说说这出戏说的是什么。”
陶醉正嫌无趣,但把故事说给别人听就是另一种乐趣了,兴致盎然道:“台上自幼孤苦的人叫王华,是被渔翁从水里捞起来收养的孩子。原来他竟是八贤王的王妃在江南造产所生的孩子,因为出生时全然是一颗肉球,视为不祥,便被偷偷丢弃。”
皇帝听到“因不祥而被偷偷丢弃”时已皱眉,见陶醉面无异色,便继续听下去。
可怜枢密使看着这淡定的一大一小,看着这台上的剧情发展走向,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后来他娶了富家小姐,却仍然已打鱼为生。直到皇室无子,八贤王被算命的告知,他有一亲生子流落民间,于是微服私访,南下寻子,甚至演了一出假装渔夫兄弟,认王华做侄子的大戏,试探王华的心性……”
皇帝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被算命的告知”、“微服私访,南下寻子”、“假认侄子”?
更别提枢密使已经从怀里掏出手帕开始擦汗,这种要命的场景为什么要让自己碰见,恨不得回到一刻钟前,把说“正巧臣也想念陶小郎君了”的自己一拳打晕。
就连牧童,他陪着自家少爷听了几日这戏,本察觉不出异样,可如今剧情被少爷口述出来,旁边又坐着皇帝,怎么看怎么奇怪。
最后,陶醉意犹未尽地收场:“本场戏最高潮的戏份就是王华被验明正身,被授予皇家信物,最终接回京城,继承了皇位,这就是所谓的《回龙传》啦。”
枢密使听见继承皇位时,就已经扑通一声跌到桌子底下去了。
陶醉惊呼:“汪大人,您怎么了?”怎么一惊一乍的,和汪麟那个泰山崩于眼前而一格电节能模式的完全不一样。
别管他了,汪枢密使恨不得自己就在桌子底下待到散场。
皇帝心情复杂,他虽背地里将陶醉当做自己的儿子,但没旁人编排,还是十分不同的。
“小酒儿,你是说这几日天天都排这场戏么?”
陶醉天真烂漫地说是,每次他来都是这场,要不是被接下来的话本子勾着,他就再也不来了。
陶醉的笑脸毫无表情:“因为我已经会唱了,下次亲自拍给伯父听。”
皇帝:……
他一面欣慰自己对这小公子的情谊被发现,还被派演成感天动地的佳话,一面对小酒儿堪忧的政治嗅觉感到无语。
你一来人家就排这场戏,不会唱就有鬼了,现在还是满脑子戏本子戏本子的。
陶醉刚才只顾着讨论这戏班子如何坑人,见在座三人面如菜色,后知后觉地品了品自己所言。
迟疑了许久,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自己胸口:“这说的……不会是我吧?”
皇帝皮笑肉不笑:“兔崽子,你说呢?怪不得你对风言奏事有这么大的意见,敢情是换成你自己,人家把谣言都演到你面前了,你都没发现。”
陶醉如遭雷劈,腾一声直愣愣从座上站起来:“不行,我要找戏班子,不能再唱了,我爹都要回来了!”
皇帝此时也忍不住逗他,摸着下巴沉吟道:“嗯……捡个便宜儿子,朕倒是没有意见。”
眼看着伯父要做甩手掌柜,陶醉抓狂,狠狠摇着皇帝:“伯父,这怎么能行呢!小酒儿只有一个爹!”
枢密使汪大人看不下去了,告诉他:“小郎君别急,应当是空穴来风,你回京之后深居简出,只有当日在龙墀广场前鱼龙混杂,不仅有军器监的工匠,还有作证农时的农民。当日陛下多有抬爱,又让您和太子殿下平起平坐,叙事让百姓误会了。”
“此事要澄清也不算难,等过几日,陶大人回京了,流言自然也冲淡了。”
陶醉哭丧着脸:“真的么?主要是,我已经往我爹身上扣太多锅了。他现在还在船上,消息闭塞,对于自己成了野爹这事,还没有心理准备呢。”
野爹……枢密使又好笑又是同情,安抚道:“当然是真的。”
陶大人回京日,陶醉早早候在渡口接人,脸上被秋风刮得生疼。
陶醉:哈哈,结果是假的。
现在城中已经谣言四起,有说他是皇帝早年南巡留下的风流种,硬生生给皇后娘娘戴绿帽;有的更离谱,罔顾他比太子小三岁的事实,竟说他和太子是狸猫换太子,一看太子那端方俊朗的模样,一看就是盛产君子的陶家所出。至于那玉做的小公子,自然就是金枝玉叶了。
流言把陶醉牙痒痒,破天荒地缠着祖父和陶淮慎说要去念书,证明给他们看,这次却是卷王们纷纷反对,在陶敏正回来之前,他们什么也不会做的。
陶澧作为陶家长孙,便也陪着弟弟来接二叔,见陶醉在风里缩了缩脖子,便让人拿了大氅给他系上。余下还有接应的户部官员、宫闱内侍,以便在陶敏正下船的第一时间宣旨任命,稳住朝中御史群龙无首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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