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眼下旨:革去耿学沽御史中丞职务,流放岭南,再追究其煽动朝堂之罪;御史台全部停职,彻查与中丞往来文书信件,该流放的流放,该降职的降职,其余人全部禁足,今后朝野严禁以祖制裹挟皇帝、打压朝臣;废除新历,重新推行旧历,却和官复原职。
被御史蒙骗着站队的宗亲老臣脚步虚浮,跪在原地求饶,只有御史中丞还能勉强站立。
钟丞相率百官叩首,声如洪钟赞扬天子:
“陛下诛奸,圣德昭彰,河晏海清,永奉明堂!”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起应:“万岁万岁万万岁——”满朝文武山呼万岁,声如钟磬,直叫龙墀广场的汉白玉砖和绿瓦红墙都微微震颤,仿佛皇帝的圣明上达天庭。
皇帝志得意满地挥袖免礼,和太子如出一辙的丹凤眼凌厉森然,至此,桎梏了开朝以来近百年的台谏一体制度终将落幕。
至于那新监正的罪名却被隐去了。他祸乱农时,把农民往死里整,传出去是会让天下戳皇帝脊梁骨的大罪。
太子侧身耳语解释道:“不是要宽宥他,言官杀不得,可他却已是钦天监了。”
从他拿出一个荒谬的新历,还试图将其推行为整个祁朝历法正统时起,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谁都保不来他。
陶醉心中咂舌,这才知道原来这场由钦天监搅和起来的测算比拼,竟然全是皇帝为夺权一手谋划而来。
太子说:“你不是看史书总觉得疑惑,有些皇帝如同儿戏一般找了个由头,便将某个为涉事的高官宰了,就像今日,若是不说御史台逼宫,众人读史还以为推举了个骗子钦天监,御史台就被革职了。”
陶醉笑了声,果然有些事只有在权力的漩涡中心才能看出来,只是还有疑虑:“就算不能杀言官,那皇帝伯父会偷偷……”
他十分不讲究地将手掌并成刀状,“咔”一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把太子看得忍俊不禁,想了想却觉得他敏锐,意味深长地看向倔强地挺立着的御史中丞,说:“只是形同谋逆,自然杀不得。”
但若是真的谋逆了,就能杀了,虽然可惜了这一帮子御史台官员要被拖下水,不少人并不知实情,少不得要白白拖累九族送命。
只是斩草不除根将后患无穷,当初便是放过了这新中丞,才叫老中丞打通关系,和御史台勾结,将他亲手提拔的门生推上了中丞的位置。
太子笑眯眯哄陶醉:“要不要让公公带你回去?”省了待会儿我给你捂眼睛捂耳朵的功夫。
陶醉不知何意,摆摆手拒绝了,只说:“我等我伯父一起下班,回家吃饭。”
罪状已然肃清,皇帝却未叫人散去,似是在等着什么。
御史中丞擦了把额间的冷汗,阴翳下三白看了眼身后御史台有一批专门负责缉拿官员的御史大夫,他们今日都配了短刃。
既已无路可退……他眼珠子转了转,见陶醉和皇帝始终在一处。此地是宽阔恢宏的龙墀广场正中央,若是此时暴起挟持这帮子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再冲上高台挟持皇帝和陶醉……
正当这个御史台的九族若隐若现之际,陶醉只觉得到了晌午,阳光反射在汉白玉上,阳光刺眼灼热,他额头又沁满了汗。叫太子帮他擦了,却还是热。
这广场如同蒸笼一般,无风而寂静,陶醉举起拿着太子朝服的衣摆擦了擦汗,权当做工作服来嚯嚯,他自己的衣裳却舍不得,都是好料子。
陶醉看了看碧天之中,连一缕云彩都没有,像个瓦蓝瓦蓝的罩子罩在偌大的龙墀广场之间,看来是不见风了。
嘟囔着:“不是说秋高气爽么?怎么不来阵风,小爷要热死了。”
他用手扇风,手腕上的镯子被摇得叮里当啷直响,话音刚落,天边便推来一朵云,几缕劲风从宣德门出发,一路风驰电掣穿过广场正中央,直抵高台上端坐的陶醉是,以化作清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带去黏糊糊的汗意后便松快许多。
真是及时风!陶醉直觉身心都凉快。
此时龙墀广场正中央,御史中丞幽幽抬手准备下令,跟在他身后的几个武生出身的御史大夫心怀鬼胎,面色苍白,冷汗涔涔,看上去便十分古怪。
恰好一阵朔风嚣张地穿过中庭,掀起广场外遮蔽院墙的帷幕,露出惊心动魄的一角。
帷幕后是密密麻麻的埋伏兵士,着金吾卫、神卫战甲,手持长刀,、长戟,被劲风吹动才响起甲片间碰撞的脆响。
只有钟丞相面无异色,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这才知道如往常般平静的龙墀广场,从他们踏进广场起,竟已经埋伏了这两队官兵!
御史中丞终于察觉杀机,抬起的手猝然握成拳放下,心知大势已去。
怆然跪下:“罪臣叩谢皇上圣明,臣自知罪孽滔天,万死难罄,臣屡次挟私报复,以死进谏,多亏陛下垂怜不杀言官。臣甘愿一死,只求不祸及家人。”
他身后原本还在撇清关系、攀扯同僚的御史大夫们还抱希望不杀言官,有东山再起的指望,此时已被金吾卫吓破了胆,跟着御史中丞磕头,涕泪满襟只为请罪开恩。
陛下想要他们的命!
皇帝见他伏诛认罪,心中大为可惜,便抬了抬手指让金吾卫将人押入大牢。
转头问陶醉:“你刚才要的风?”
小东西净知道坏事。
陶醉不知道自己只是抱怨了两句,还要被皇帝质问,委屈巴巴地说:“我热啊……”
听起来气若游丝的,皇帝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把人替起来放到面前。
陶醉如同个小鸡仔一般,被他钳住双臂提起,只是确实汗湿了额发,露出了光洁的额头,神色蔫蔫儿的。
皇帝冷哼:“就你娇气,你说说你,要什么风?”
陶醉不知这皇帝伯父在闹什么脾气,软面条一般被他拎着晃来晃去,肚子突然咕咕噜噜一阵如雷响动——
皇帝:“……”
太子噗嗤笑出了声。
这下陶醉以为他连自己肚子叫都要质问,不等他张嘴便率先开口:“我饿啊……”
他可是大晌午的陪阙和做作业,又占了好半天。
“我还在长身体呢,一顿不吃饿得慌,这还要问?!我看你是不疼我了,我扇扇风你都要训我,莫名其妙!”
陶醉越说越上火,知道底下朝臣经此大变,早就走了,便嚣张地伸爪子要抓花皇帝的臭脸!
皇帝赶紧把他举远:“我还没说话呢。我还能饿着你么,老子偌大一个皇宫饭都吃不起了?真是和你这榆木脑袋说不明白。”
陶醉卸了力,又似软面条一般挂在他手上:“这还差不多……”
皇帝说罢便吩咐人将陶醉带下去吃饭、擦汗,总之把这娇气的闯祸精收拾得舒舒服服的。
广场已空,天家父子二人仍沉默地站在原地,宫人内侍退至外围,低着头默不作声。
太子笑道:“这下也正好,在他面前不宜见血,料想为了所谓的江山稳固风险诛所有言谏官九族,未免过激了。不如只当只为他祈福。”
他也是被那御史中丞和监正激过了,这二人当着他的面都想挟持小酒儿。
使得他浑然忘了自己不知金吾卫只是为了防范御史狗急跳墙,而不是把他们骗过来杀过瘾。
皇帝:……
翌日,崇政殿内廷。
陶醉被宝禄公公领进门:“祖宗,没了御史台,陛下已经熬了好几宿了,嘴皮都上火燎泡,这样下去如何了得,您快去劝劝他。”
“陛下最疼您了,快去吧。”
陶醉便稀里糊涂被塞进了殿内,等反应过来回头找人时,宝禄公公早就没影儿了。
陶醉:……拿他当什么呀?
只见殿内正中间,奏折堆得如山高,皇帝独自一人伏在案前,神色不虞,见他来了,更是气得把御笔一丢。
陶醉歪了歪脑袋,乖乖,皇帝伯父这几日飘了,看谁都不顺眼,却每次见到他还能收敛着些,谈笑上几句。
这下连看见他都降不了火气了,看见自己反而更生气了?
“过来,看看你老子奏折上写的是什么混帐话!”
陶醉一听愣了,都怪皇帝成日在他面前说老子老子,他第一反应都不知道说的是他的陶大人呀。
于是十分积极,小老虎一样小跑过去,雀跃得让人疑心是不是看到小老虎跑动间,油光水滑的皮毛都炸开花。
皇帝抬手把他召来,趴到桌上瞧。
皇帝表情山雨欲来,沉默着等陶醉的反应,让这陶敏之无法无天,什么都敢说出口,便让他儿子看看,他老子是个多么没脸没皮的人,狠狠臊他一番!
不料陶醉捧起那改了朱红印泥封签的奏折:“好漂亮的字啊——”
皇帝正端起一盏茶啜了一口,听言好险没把自己呛死。
“咳咳……你这兔崽子,你不识字么,那奏折上写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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