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老爷们都不着急,你急什么?天王老子都得等今日过生辰的那位。”
集英殿外,欢快悠扬的笛声穿过屋檐上垂落的重重帷幕,庭院内巍峨雄伟的彩山拔地而起,彩棚内的乐师伶人们手持裙摆、乐器,翘首以盼地候场见圣。至于小贵人喜欢的杂剧戏人是最受欢迎的,从乐声刚起时,京中所有瓦舍戏班子便依次登台出演。
彩山旁新建了座钦天监献上的观宴小楼。小楼尤其精美,底座由金铜神鸟飞廉作御风状托举而起,楼宇层层雕刻龙凤呈祥、麒麟献瑞,更有一只捂着耳朵的螭兽,神色桀骜,却老实地驮着一座大山——俨然一副天宫贺岁图。最顶端的鎏金双角喷香兽竟是幼年白泽模样,却不似神仙怒目低眉,满脸喜色,正憨态可掬地仰首吐出青烟。
缕缕青烟飘出宫墙外,京城大街小巷的酒楼、食肆人满为患,小儿举着灯笼跑来跑去,嘴里念着童谣:“四州尘扰,白泽降世,圣君在位,河清海晏!”天家为庆贺平定灾难,下诏令官府赐酒于天下百姓,允许百姓聚众宴饮三日,庆贺瑞兽生辰、盛世太平!
而远在坤宁宫的陶醉是完全知道外头有多热闹的!集英殿杂戏的锣鼓声响彻天际,把大内的鸟都惊飞了一片。
陶醉一听就知道这是他近日最喜欢的戏本子前奏,打眼一看,尚衣局最得力的女官们还打算往他头上垒东西。
“姐姐们,我还没好吗?”他没有一刻是安分地待在椅子上的,过会儿就要站起来走走,连带着女官们也像彩蝶绕花似的追着他。
陶醉和钟夫人、皇后用过早膳后,两位有勇有谋的奇女子一见如故,聊得不亦乐乎。草草夸赞了陶醉的扮相后,二人便结伴去了集英殿,把他一个人留在坤宁宫。
陶醉还是随大人赴宴的孩子心性,丝毫没有宫宴主人公的自觉,怀疑自己被落下了,要赶不上趟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往门口逃:“我不弄了,《兰陵王》都要开始了。”
“哎——小贵人,怎么能说不弄就不弄了,好歹把鞋穿上!”姑娘们叫嚷着追上去,七手八脚把他逮回来,按在椅子上。
陶醉苦着脸求饶:“别以为我不知道,没弄好之前,你们都不打算给我穿鞋。”
女官们见他真的急了,手上捏着象牙梳,哄道:“小贵人莫急,等把玉冠戴上就好了。”
“那戏本子是听个响儿,几个戏班子轮番上阵,要唱好几轮呢,您赶得上!”
集英殿上,今日不是礼制森严的大庆,虽然陶醉的身份不同凡响,他性子亲和,最不耐烦礼节,因而众人只草草按品级落座,已经把最庄重的三轮酒上齐了。
皇帝看了看殿门,侧身使唤太子:“那不省心的小兔崽子上哪儿去了?抓过来,让他别臭美了。”
太子唇角勾起,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盈盈,劝道:“今日他过生辰,父皇怎的还叫他小兔崽子?”
皇帝古怪地看了儿子一眼,狐疑道:“几日不见,珉儿脾气见长。”
皇帝怒骂陶醉是小兔崽子都有年头了,往日也不见珉儿眼睛里这般容不下沙子。
太子笑着说不敢,只让陈贤安排人去救陶醉:“派人去救他,让他那些个好友都去,热闹些。他性子害羞,今日又是他过生辰,要是让他独自赴宴,该不自在了。”
陈贤应声,不多时,宴席上呼啦啦一群公子哥都离了席。
皇帝还是一头雾水,又扭头去看上席的陶敏正,正悠哉悠哉地自斟自饮。
小酒儿都这么大个人了,再娇气也是个小子,连那视儿子如掌上明珠的慈父都管独自赴宴的事儿,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儿子上赶着操心了?
“从你母后宫里被珠围翠绕着请到殿上,也叫独自赴宴?你今日别把他宠坏了。”宠得非要人家把生辰宴开到宫里来的皇帝如是说道。
太子但笑不语,只有皇后听了一耳朵,黑着脸用下巴点了点自己案上的汤盏,身后的嬷嬷心领神会上前端给话太密的圣上。
坤宁宫偏殿内,陶醉听话得像个文静的小姑娘,闭上眼睛把脸凑上去,让人给自己额前碎发上抹香膏,睁开眼睛时殿内一片狼藉:以宁世子为首的三个小霸王像龙卷风席卷坤宁宫,一人一边架着陶醉,不由分说就往宫外逃——
“老大,快走!”
陶醉身不由己,转眼人已经在门外了,忙大叫:“我的鞋,还没穿鞋呢!”
“哦哦!”
小霸王们连忙刹车,手忙脚乱地把陶醉放到门外的陶澧背上,这才腾出手来,一溜烟又钻回坤宁宫找鞋,也算是二进二出中宫的人物了。
陶澧捞着陶醉的腿弯,把他往上垫了垫,揶揄道:“你的小弟们和你一样不靠谱。”
众人哈哈大笑。
陶醉认命地搂着陶澧的脖子,一扫左右,文荣、白逸阳,晏家两兄弟,连汪麟都来凑热闹,身后乌泱泱的一众国子学同窗好友。
他们各个打扮得人模狗样,锦衣华服,齐齐在日头下嬉笑怒骂,容色光彩亮丽,直把满宫花红柳绿的春色都比下去了。
但除了他那几个没脑子的小弟,无一人敢踏进坤宁宫。
小霸王们回去要挨板子了,陶醉摇摇头,唏嘘地想。
他把脸贴上陶澧的肩背,纳闷道:“他们笨也能赖我?不对,明明是你们没一个讲义气的,还是我的小弟心里惦记着我。”
打眼一看里头半数都是宗亲,年年都要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的小辈,要说不敢进坤宁宫是假的。连几板子都不愿意为他挨,真是冷血,陶醉霸道地想。
此时小霸王们回来正好听到最后一句,美滋滋地一人一边给陶醉套上靴子。
“好你个小酒儿,说谁没义气呢?哥几个放着好好的美酒不喝,跑来受你差遣,还能说没义气?”
陈贤拿个太子令只说找几个陶醉的好友,没想到一呼百应,殿上的少爷们你一个我一个,拉拉扯扯跟出来大半。
汪麟眼睛半阖,随口应和:“就是,哥几个腿都要跑断了。他都骑在他哥哥头上了,还嫌不够呢。”
他和陶澧最熟,也知道陶家都由着陶醉胡来,便往死里开玩笑。
众人跟着起哄:“成何体统,翻天了你,赶紧下来!”
陶澧果然面色不改:“骑在头上怎么了?”
陶醉脸上没有半点羞臊,仗着哥哥疼他,死活不肯从陶澧背上下来,兴高采烈道:“就是!哥哥我们走,去集英殿。”
……
殿内乐声骤歇,众人知道人终于来了,宗亲、百官、命妇纷纷含笑看向殿门。
一众世家公子哥们就是再守规矩,呼啸而来的少年气也自带张扬恣意。
外头报时的礼官知道要是毫无防备地把这么一群混世魔王放进殿里,指定要惹祸,便随时防备着,刚看见他们的影子,就鸣钟让上第四轮酒。
随着第四盏酒上桌,殿外彩山候场的童子祝寿队呼啦啦也跟着进了殿门。他们都是在这次瘟疫中幸存的童子,被民间认为是大难不死的有福之人。他们身着彩衣,唱着童谣为白泽祝寿。
少年们衣袂翻飞,光彩照人,簇拥着一个年纪最小却最容色出众的小公子。
小公子破光而来,额上的白泽金纹未消,衬着点漆的眸子目光灼灼。他头上金冠嵌着珍珠、宝玉,身穿绢白单衣,外罩金光莲纹绛红交领,一串华美的金锁璎珞垂至胸前,行走间有金玉环佩之声。
他抽条的身姿纤美,厚重重叠的宽袍大袖在他身上垂坠着漾开,步步生莲。
他越走越近,在氤氲香雾中露出工笔描摹的眉眼,顾盼流转间不经意瞥了眼乐师,弦乐措不及防地一声铮鸣:“叮——”
满室寂静,只有檐下悬着的香球幽幽吐露着馥郁香气。
他大步流星进殿,仰着小脸脆生生道:“陶醉来迟了。”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推杯换盏,丝竹声渐起,重新续上方才的旋律。
皇帝爽朗大笑,让他入座自己下首。
陶醉飞快看了眼太子,被他露出的笑容晃了眼睛,晕头转向地入席前,忍不住抿着嘴偷看了一眼陶大人,正对上一双探究的狐狸眼,顿时眼神发直。
不敢再晕了。
太子在陶大人的目光下,十分不怕死地往陶醉身边挪了挪,冷不丁问他:“你看见外面那座小楼了吗?”
陶醉趁着皇帝说祝酒词,歪头和太子咬耳朵:“看见了,上面有我的塑像,怎的一点儿也不威风,我要和阙和说道说道。”
太子垂眸轻笑:“我倒觉得很好,你知道阙和给他取的是什么名字吗?”
陶醉:?
“叫牵星楼。”太子在众人举杯时把俊脸凑近,笑得连小虎牙都露出来,身上没有酒气,却满眼迷蒙的醉意:“那小楼可以观星。你光知道我们之间的那则批语,怎么从来不问我,我们的星星是怎么牵绊在一处的。”
陶醉目瞪口呆,他倒没想过这个。他看着太子哥哥这副色令智昏的模样,暗道阙和可恶,真会拍马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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