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卷王和废物之间选择做吉祥物_梅乐【完结】(137)

  所以他们才决定要调派邻近厢军支援。只是万万没有想到是罕见的地震罢了。

  “晏邈然虽才刚动身,但这次地动严重,皇陵附近人言稀少,但邻近各州都被波及,各方急报都得了佐证。地动一事,是错不了了。”

  太子比谁都希望这是谣传。他做储君多年,骨子里霸道不肯退让,却从未想过要提前染指皇权。

  他父皇是个毋庸置疑的明君,行事手段利落,不掺杂个人情绪,却素来温厚,手下留情。养育他也是如此,严加管教,却不失舐犊情深。他母后更是与世无争,多年来操持后宫,每年亲自作春礼亲手织布,祭月乞巧,从不怠职。母后因他早早入主东宫,养育时间短,生怕短了母子情分。太子却知道她将小酒儿纳入自己羽翼下,何尝没有弥补年幼时未尽母亲职责的意思?

  陶醉看着他眼尾浸湿,吸了吸鼻子把自己凉凉的脸颊送上去,两个少年脸贴着脸,好像互相舔舐伤口的小兽。

  陶醉偏头亲在太子眼尾,感受到唇间之人浑身一震,随即死死把自己箍住。

  “我要把他们带回来。”他淡淡地说。

  太子把他整个人团起来:“你小小一个,能做什么呢?”

  他整了整陶醉身上的衣裳,他的内衫穿在小酒儿身上松松垮垮,腰带也没系好,露出一截曲线动人的锁骨。

  太子一手托起陶醉光裸的双足,这小少爷走得最多的路怕不是从下马碑到学堂门口。足底肌肤细嫩,一路走来沾了许多尘土。

  太子捻起自己的衣摆,选了没有绣花、光滑那面给他擦足底。

  “北陵两座山脉,不只是山石滚落,撕开地缝后错开,叠在一处,整个东宫都被挤在……”

  恐怕在地动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来不及喊一声,就丢了性命。

  几滴眼泪落在陶醉白得透明的脚面,又被太子伸手抹去。陶醉只觉得烫到了自己心里。

  “哥哥……”

  “你不信我吗?你和爹爹布置了许多,我只是被你们支着春游一般,根本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我会把他们带回来,那对小酒儿来说也重要。就算血肉模糊,就算只有一片衣角。你不是一直自诩和我爹娘一样,把我养得极好吗?我不能没有平白无故失去他们,连一片衣角都看不见。”

  陶醉这一世很圆满,人人都疼宠他,但太子哥哥是不一样的。只有太子不仅会关心他有没有被爱,还会关心他有没有失去爱人的能力。

  “去吧。”

  太子闭目在他眉心金箓吻了吻。

  “李韫说他要照应小酒儿全家,现在他不在,李珉也答应你。”

  第110章

  陶醉变作兽形许久,他常去的宫殿都不再时刻备着他的外袍鞋袜,只有打理毛发的象牙梳、锦缎绣花窝和铃铛小球。再加上宫里无主,陶醉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把那些为了前程四处奔走打听的宫人支使得团团转。

  他从太子那儿得了双不合脚的靴子,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殿的方向去。

  少年一路逆行,穿过匆匆上朝的臣子,把那些或焦急或震怒的面孔一一扫过去。众臣百忙之中为他让行,目光落在这个最受皇帝疼宠的少年身上时,都成了哀怜之色。熟面孔拍拍陶醉后背以示安慰,与他不相熟的官员也认得他就是降世白泽,躬身草草一拜。

  变天了,陶醉在无言的默哀里有些慌乱。

  吏部侍郎拦着这没头苍蝇似的小公子,呼噜一把脑袋嘱咐道:“小贵人,在找你爹?他特意在宫门口等你呢,旁边还有顶小轿子。现在的情势乱得没法儿说,你回了陶府就别乱跑了,好好儿地待着。别怕,伤了谁也伤不到你身上去。”

  陶醉无心分说,只用力点头嗯了声,便往宫门奔去。

  他迈出最后一级玉阶时,不由自主地定身回望,眼神里带着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仓皇,和殿中太子孤身一人的神情一模一样。

  皇帝祭祖已经是一个月之前的事了,陶醉才在今日突然觉得这座巍峨的宫殿失去了镇守它的黑龙。殿宇上蹲着各色瑞兽石塑,俯视着重重宫墙,景致一如往常,却在少年澄澈的眼睛中逐渐显露出陌生的气息来。

  不知道下次回来,这座皇宫对他的宠爱会不会少了一点?

  陶醉被这念头激得发怒,额间金纹忽明忽灭,好似被夺取了珍宝的山中灵兽。

  陶大人接到的就是这么一个怒气冲冲的儿子,横冲直撞来到跟前,一语不发。他身上只一件单衣。交领松松地露出一小截纤细的玉色脖颈,脸上却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今日狂风大作,他把自己身上的鹤氅解下,披在儿子身上,在他的尖下巴下打了个活结。

  “爹爹,我心里不高兴。”

  陶大人叹气,大手兜着他的脑袋,让他像只倔强的小羊顶在自己的胸膛上。他还从未听到陶醉这样生硬愤怒的声音,软软的嗓音此时被情绪激地发脆。

  “我……我要去关中。先别管我怎么去,你要拦我吗?”有个不讲理的爹,陶醉心里没底。

  就像这鹤氅,陶大人明知道他不怕风吹,也不会生病,就是要解了给他披上。固执地逢天热擦汗,逢天凉添衣,年年日日如此,说是胆战心惊着把他养大也不为过。

  “你与宫里亲近,成日念叨宫里的宝禄公公有多照应你,我便料到了这一遭。”陶大人淡淡地说,“你都说心里不高兴了,叫爹还能怎么拦你?我养你十六年,从未听你说过一声不高兴。”

  李恪和他这梁子结大了。像是知道自己不会放过他,与其被未来的宰相逼着造反,索性自己干了票大的。还敢对他儿子痴心妄想,不论是真情还是为了拉拢自己,简直是胆子生毛了。

  陶醉心里松快了些,没再僵硬地梗着脖子,抱着陶大人的腰在他身上蹭了蹭,委屈道:“爹爹,太子哥哥他……”还有那些他失去的人。

  陶大人默然,太子是挺惨的,监国月余,就遭逢二十年一遇的惨烈痢疾,恩师背叛,还被群臣捏着把柄罢官相逼。今日之事更是不提也罢。

  小酒儿的心比蒲苇还要软,他决定对太子那日在殿上被罢官气得吐血之事守口如瓶。否则被问起自己当时在做什么、有没有帮忙时,定是无话可说。他在干嘛?那时太子还只是太子呢,算哪根葱,自己当然是袖手旁观了。

  “去吧,你娘在里面,省得你跑来跑去了。”陶大人错了身子,露出身后那顶小轿子。

  陶醉扑了进去,跪在钟夫人膝下:“娘亲——”

  钟夫人丢了手上的帕子,泪光点点地捧起陶醉的脸,摸了摸他的眉心:“去吧,小酒儿替娘去看一眼,就是带回来一片衣角、一捧沙土,你外祖也可慰余生了。”

  舅舅也在今年祭祖的禁军队伍里。

  仲春乍寒,京中痢疾却已经大好,百姓家家户户都煮了赤豆粥,庆贺平稳度过难关。

  痢疾初现时声势浩大,没几天就开始死人,百姓们还以为要过不下去了。没想到京城得了白泽垂怜,不仅现真身赐福,替全城熬过了病情最危重的当口,还口述了一套防治、养护的法子。

  京城百姓虽怨气大伤,病故人数却大减,众人无不千恩万谢。更让人有盼头的是,他们有了防治之策,战胜了这场瘟疫,以后每年春夏交接之际,都不必提心吊胆了。

  他们还不知道国丧当前,豺狼窥伺帝位,新政有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之危。祁朝的盛世分明只在临门一脚,却踟蹰不前。

  “娘,我不爱喝赤豆粥,一股豆子味儿!”小童跑出门。

  如今祁朝家家拜白泽,再穷也要从嘴里扣出半枚铜板来,请一尊白泽回家,因白泽年幼,还会放一枚饴糖日常供奉。

  一阵暖风拂过,门上板画那小兽突然动了动木头耳朵,活灵活现地嘟囔:“咦,头顶怎么还刻了个小揪揪。”他动了动才发现板画上的小兽被加了件红彤彤的崭新小衣服,门上还捆着菖蒲艾草,中间稳稳插了三根香。

  远远望去,家家门前香火不绝。

  小兽眨了眨眼睛。百姓求神拜佛后有还愿的说法,通常是通过祭拜、放生或苦修的方式。或者像现在一样,给神像缝制新衣、绣一双小履。

  原来今天是京中还愿的日子,怪不得家家户户都是赤豆粥的清香。他不知道的是,百姓不仅会自发还原,还要偷摸到陶府祭拜,府上不知如何处置,为难得不得了。

  陶醉心中泛起暖意,酸酸涨涨地涌起。他孤身上路,虽对着爹娘、哥哥拍了胸脯,却仍藏着怯意。没想到昔日给他点灯路的百姓,如今又亲手铺了一条糖路。

  板画微动,迸出零星光点散落,瑞兽手上供奉的那块饴糖凭空消失,香烛骤然短了一截。

  陶醉神魂如闪电游走,眨眼间出了京城城门。

  不料,他远远地听见自己经过的那一条街道都响起了打孩子的声音,给他吓得一个趔趄,差点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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