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醉:……走了。
太子哑然失笑,不知道他都愿意顶着一张毛脸走来走去了,怎么还这样要面子。
陶醉医术不精,便最关切养护问题,亲自去官府派发盐水、碳水的锅炉看过,又怕有人固执己见,不遵医嘱,便挨家挨户上门。
这个活他已经干了好几天了,因他得了阙和的一槌定音——“离不了人”,便轮番领着他爹、陶侍郎、外祖和阙和都去过,全方位展示了自己的人脉,今日带的太子更是要把百姓的眼睛闪瞎。
今日百姓已经心领神会地在门前摆上香烛供品,干竹篮里铺洁净的苇叶,放着豆糕、鲜果和松子,还采了应季的荷花、莲蓬做点缀。小小的供桌却琳琅满目。
陶醉进门便按照先前阙和教的,在供品上嗅嗅已示享用,便敲门踏进百姓家中。
“让小白进来吗?”陶醉不好意思自称白泽,便随意给自己取了个小狗的名字,太子一边替他敲门,一边忍俊不禁。
“上神快请进。”
起先太子并不知道为何陶醉坚持亲自上门叮嘱百姓,说现在的身份正好行事,就连太学生们喊破了嗓子,都达不到这效果。
直到他亲眼围观了陶醉胡闹似的和人拌嘴。
“你们和小孩得的是肠伤寒,虽然看似病情大好,但肠胃的破口未愈,不能大补。”
婶子问他:“鲫鱼汤、黄芪炖鸡不能吃,那莲子芡实、屠苏药酒、糖粥呢,大病初愈,怎么能不补补呢?”
大病初愈是死里逃生,身体亏空,众人对滋补的观念根深蒂固,自然是有肉吃肉,没有也要寻摸枣子、红糖和鸡蛋。大家伙先前病的下不了床,被硬灌了一肚子盐水,如今能下床了,看着生龙活虎,竟然还是只能喝米汤。
换做是别人,众人定要阴奉阳违。
“我是白泽,听我的。”
陶醉不厌其烦道:“只能喝些米油、藕汁,去陶府粥摊领粥的时候不准说稀,你们还不能吃米呢。”
“那老妇人今日一大早熬的赤豆粥岂不是要浪费?赤豆粥是压瘟疫的,不仅男女老少,家里看门的大黄、狸奴也要吃的。”
“小上神,你也吃点吧。”婶子热心肠,陶醉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汤匙赤豆粥便糊了他一嘴。
小兽咂咂嘴,被太子擦干净,十分不计较道:“甜甜的,既然是压疫的好东西,那哥哥你也吃点吧。我们吃了,病人就不用吃了。”
太子也没架子,含笑接过那颤巍巍妇人递过来的瓷碗。
陶醉的宣教进度推进,连带着太子的美名也在民间传播开来。
“听闻前几日五皇子亲自施粥,一上午都在巷尾盛粥呢。”
“嗨呀,这算得了什么,今日太子殿下亲临,吃了咱家里的赤豆粥。”
众人沉默,那确实比不上。你叫地主老爷们施粥赠药容易,大善人遍地都是,但要叫老爷们进门探病,再亲自吃点他们的饭食,换做战乱时,那都是豪强们笼络人心才会做的姿态。
换作乱世时,都不能叫太子,要叫主公的。
陶醉成日在坊市转悠的消息并未封锁,因而结结实实地又被李恪那小子堵住了。
牧童一见五皇子,神色一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挪步至陶醉身后,想将自家公子的衣袖捏在手心,却发现少爷浑身上下连个兜都没有。
牧童:……他总不能真去找个小牛犊专用的套绳套在少爷脑袋上,夫人真乃女中豪杰,人中诸葛,料事如神,合该缝件小衣服让少爷穿上。总光溜溜地到处跑,算个什么事!
陶醉脑子里对陶大人以人臣之身所说的,“要五皇子的命”没有概念,正奇怪李恪和几日前大不相同。
五皇子毫无几日前行善施粥的光鲜从容,眉宇愁容不减,虽然鬓发和衣着都有打理过的迹象,短短几日却清减许多,衣袍宽大不少,越不合身便越显得他夜不能寐、食不下咽。
他面容与太子有三分相似的尖锐,却没有储君华贵之气,没心思谈笑时便显得阴翳起来。
陶醉疑惑,难道他往李恪肚子上打的那拳竟有如此威力?把他打得魂不守舍。
“皇兄。”
太子淡扫了李恪一眼,开口道:“巴结左都大人家的公子,不如安分守己,少惹祸事。”
陶醉恍然,原来是冲着他爹来的,怪不得从小到大都总与这五皇子狭路相逢,只是每当他要开口,就会被隔路不明人士打断,以至于陶醉对他的印象就是一个很会蹲点之人。
五皇子看了陶醉一眼,想维持笑面却还是面露狞色:“皇兄此言难道不心虚吗?将我往左都大人对面赶,要我做什么都像居心叵测,巴结人臣之子。”
他好端端地做他的闲散皇子,只图广结善缘,徐徐图之,淑妃心急一时鬼迷心窍,找了道士来拿陶敏正做文章,竟然被抓住把柄,不得已与陶家针锋相对。
他若是为巴结人,为何要得罪陶敏正,反而巴结一个年纪轻轻、空有瑞星之名的小少爷呢?
太子见他话锋不对,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皇兄骗得我好苦。我只道你是个痴情种,冒天下之大不韪,自甘把把柄送到我手上,就连上辈子的死对头都不顾了,原来是得了白泽伴星的天意。”
“小酒儿,你敬爱左都大人,可知身边之人才是豺狼?若不是窥探天意,转世而来,他怎么能……”
话音未落,便被太子近侍拿下。
太子抬手让人放开,转而看向陶醉的脸,可惜并不能看出什么来。
他脸色有些泛白。小酒儿和他说过的梦境,虽他自己只是心有不安,却不通政事。但太子浸淫宫闱,饱读史册,又被皇帝悉心教导,几乎是听见他寥寥几句阐述,便推断出了他和陶敏正的结局。
储君力薄,仓促继位。陶敏正顺利上任丞相,不仅盘踞江南氏族,还联络台谏官把持朝政,钱、权、兵归于一身。
而他继位时分明是对皇帝之死心生疑窦。
没想到陶醉眨了眨眼睛,没管前世疑云:“白泽伴星?我伴谁?”
李恪知道他和左都大人的骨肉亲情,没想到他竟毫不在意陶敏正前世下场。
“人性难改,重来一世也不过是过眼浮云,化敌为友、知己避祸,却不知只是殊途同归罢了,难改结局。陶敏正……”
白泽眼中微芒闪烁,下巴轻抬,终于显露上神嗔怒之色,满眼不悦打断道:“我不爱听前世之事。”
他只是木头心窍,却眼明心亮,不需要别人再来提醒他,他爹是个一肚子坏水的反派了。
太子把自己的忧虑放到一边,他第一次见陶醉动真火,仅仅是为前世,但他连连梦到自己继位,对有前世之事并非一无所知才是。
第103章
太子第一次见他冷脸,弯腰要抱起那小兽,伸手把他的脸摁进自己怀里,陶醉配合地蹭蹭他,似是一眼也不愿看李恪的模样。
果然李恪对他的反应毫无准备,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小兽的身影,连装疯卖傻的动作都顿住了。
他抛了前世今生的说辞,向太子发难,浑然不见平日里能歌善舞的仁厚皇子模样:“皇兄,我竟不知你们情深至此,把人哄骗得连大祸临头也不顾了,果真是皇家薄幸。”
小白泽伤心地躲着人,听见此话还是双耳翕动,忍不住甩了甩:情深至此?谁?谁和谁?
太子八风不动,甚至拦住了要把人押解离场的曹情,转而冷眼道:“皇弟癔症难消,唐突了白泽,本宫会请太后懿旨,你便禁足在宫中好好反省修养。”
此言一出,李恪如被捏住了七寸,心有不甘,却还是躬身行礼道:“谨受兄长之言,兄长既然有此打算,臣弟不敢违逆。”
他转身前看了一眼陶醉,正全身心倚靠着太子,再也没有理会过他。
太子招来门下属官:“去查查五皇子与太常寺、钦天监有什么往来,尤其是他有没有插手圣上祭祖之事。”
陶醉终于抬头,声音仍有些闷:“是因为他说自己知前世?但哥哥哥怎么知道他插手祭祀了呢?”
太子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三言两语道:“就算近日来朝臣们因新政对我不满,监国期间瘟疫大起。但他只是个无权无势的皇子,只要父皇春秋鼎盛,他便毫无机会。”
“好了,这些都交给我们。接下来你也要和哥哥交代前世的事了,小心肝,你是从哪儿来的?”
这小东西还以为自己藏得严实,却不知自己常常在亲近之人面前露出马脚。太子早就隐隐有猜测,如今李恪道破前世,陶醉如踩着尾巴一般,更是证实了此事。
陶醉蔫儿了,卸力挂在太子肩上,经过陶大人曾经那惊天一问,他已经不想问太子是怎么知道的了,只嘟嘟囔囔地抱怨:“我真不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李恪回到府上,往花厅一坐,便沉默地坐到了茶凉。
卫灵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天色已暗,却无侍者添灯,李恪抬眼,兴师问罪般:“这几年,你蒙骗我说陶醉和太子并无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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