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醉上下打量自己,还真是!顿感大为屈辱,这下哄不住了,说什么也不愿意在这缩小版院子里待了。
太子:“你怎么还在这里?”
晏邈然:“……小酒儿,你看看你的太子哥哥,真是过河拆桥。有佳人在侧,就要我们这些做牛做马的识相回避了,却不知道今日的文书全由我们做下属的修整了。”
这几日太子难得从左都大人手上抢了人过来,政事是要懈怠精简的,整个东宫为君分忧,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了。也只是晏邈然和陶醉相熟,这才能留在内殿。
太子安抚陶醉,把他裹进自己怀里,一边吩咐道:“晏邈然,闭嘴。”
晏邈然也算伴驾了十几年,再加上有陶醉在场,并不十分怕他,调侃道:“小酒儿变了兽形也不错,虽然像小摆件,但兽形却是极好的。”
陶醉果然上钩,毛茸茸的脑袋探出太子身外,耳朵扬了扬在脸颊轻拍,这是他今天独创的“洗耳恭听”状。
一脸天真无邪地追问道:“啊,好在哪里?我变成白泽这么久以来,邈然哥哥是第一个说有好处的。”
他爹自打知道他能浮起来后,不仅要人时时盯着他,就连睡觉也要拿锦袋填充珍珠、宝石、水晶和玉屑,轻轻压在他肚子上,以免他在睡梦中腾云驾雾,回到天宫上去了。
变成小动物,还能有什么好处?陶醉抖了抖耳尖,不以为然地想。
太子皱眉,额角青筋直跳,似是知道这晏邈然要说什么,本就因此事烦心,这帮子狐朋狗友还要幸灾乐祸。
晏邈然面上淡定,暗自看了眼太子的神色,却被陶醉那张绒毛蓬松的圆润小脸,被萌得心肝颤。
人人都说他才略过人,却偏偏长了一张嘴。这下在陶醉隐隐鼓励的神色下,不怕死道:“变成兽形,便能克制居心叵测之人了。邈然哥哥还记得,你前几年真是年幼,小得不得了,每每见你都真是作孽直呼作孽啊。真不知等你长大了,旁人原形毕露,会是什么模样。”
“现下作了小兽模样,这才不至于丧心病狂到……”
陶醉歪了歪脑袋:“……啊?”
太子气息沉敛,闭了闭眼睛,看上去也需要抚一把背后有点什么警示故事的名琴来修养心性。
说话不好听的晏邈然话音未落,刚才还在殿内摇头晃脑、侃侃而谈的晏家大少爷,一股脑被侍卫连人带书卷,干脆利落地丢出了东宫内殿门外。
他捞起文书,悻悻起身,低声说殿下小气,这才走了。
陶醉目瞪口呆,急得揪着太子的袖子,道:“他还没说完呢!”
太子拢着他兔子般的耳朵:“反正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听也罢。”
第102章
终于清理了碍事之人,太子趁机给陶醉梳理毛发,陶醉配合地抬爪让人擦手,虽然他此身洁净,不染尘埃,但太子哥哥愿意做这样亲近之事,陶醉也由着他。
陶醉做人身时,顾及自己作为赫赫有名的美少年的脸面,常常姿态矜持。现今成了兽形,便随意了许多,毫无形象地侧躺在桌上。
小兽睫毛纤长浓密,眼眸湛蓝,毛茸茸的脸颊恰好掩盖住神情,让总把心事放在脸上的少年终于能悄悄地窥探起人心来——
年轻的太子面容沉静,一双金尊玉贵的手在摆弄陶醉这件事上,手法甚是纯熟。他长了一双酷似皇帝的狭长凤眼,鼻骨削挺利落,下覆一张极淡的薄唇,弧度下压,形状锐利,似乎天生就不屑于对谁笑。
让陶醉想起他年幼时梦见的少年天子,单手执传国玉玺,一身高贵玄色衮袍,天子剑系于腰间,十二旒帝王冠冕都掩不住锋芒毕露的面容,沉默回望百官。俨然一个寡情薄幸的新君,全然不似他认识的太子哥哥,怪不得把当时的小陶醉吓坏了,一连几天都不愿意见太子。
但哥哥在旁人眼中确是如此,人人都知道仁厚端方的表象盖因他还只是太子而已,就连自小和他一同长大的晏邈然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哥哥只是在他面前不同而已。
陶醉呼吸变浅,太子正好在收尾阶段,放下梳子,指节微动,手里的赤金缎带便在小兽脑袋上打了个活结,头顶一小缕泛着银辉的鬃毛被挽成小揪揪,缎带还穿缀了个小小的鎏金铃铛。
陶醉抬爪碰了碰:……
优雅的白泽头顶多了个呆呆的冲天小辫,实在是太大逆不道了!
太子满意了,薄唇牵起,哪里还有薄幸的意味。他弯腰探看陶醉的神情,刻意笑着在他面前露出两枚虎牙,更满意地看见小兽不自然地别过脑袋。
如果可是人形,他该脸红了,可惜……
陶醉被他笑得晕乎,做完美太子还长得这样俊,有天理吗?同样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好像太子哥哥也不会这样对晏邈然笑。
他一紧张嘴巴就停不下来:“怎么给我扎辫子了?太不尊重了,太不端庄了,白泽的脸面往哪儿搁?哥哥,我做人的时候扎头发,你从来都不帮忙!”
给自己说生气了,甩了甩脑袋却没能把小揪揪摇散,反而晃得金玲叮当作响。太子只愿意为他束发冠,一旦在射场或是在房里,陶醉只想用带子挽个马尾时,太子不仅自己袖手旁观,还要拦着为他操心的牧童。
太子乐呵呵地给他顺了顺毛:“别恼,哥哥喜欢看你自己把头发挽起来。”
这孩子不知道他自己打理头发时有多好看。他嫌弃发冠勒得发根生疼,又无人敢越过太子帮他,只能自己抬手挽发,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素臂,满脸骄矜地自己叼着绢带,粉唇轻启,洁白贝齿半露咬住绢带的一小角。
太子摸了摸亲手扎的小揪揪,下意识叹了口气。
哥哥又叹气了。
陶醉又走神了,不论是陶家人还是朝臣上下,人人都对他变成白泽适应良好,若不是他生辰在即,就连最规矩的澧哥哥不会着急,只当他还是他,都是一样的疼宠。
连钟夫人都被憨态可掬的小白泽萌得五迷三道,已经欢天喜地地为他缝制小衣服了。天晓得她一个书卷里泡大的才女小姐,从未碰过一针一线,是怎么想起来要给他缝小衣服的。他做人都没有这般待遇,不过应当也有钟夫人手艺不佳的缘故,配翩翩佳公子有些不协调,但配个五短身材的小兽却是绰绰有余。
牧童则表示看护少爷的难度大减,他好似变成那种放小牛犊的牧童,就算小祖宗再横冲直撞,威力也不如一个惹是生非的小郎君。
只有太子会情不自禁地想念人身的小酒儿,就像现在。
陶醉有些面热,太多人喜爱他了,他有时都要眼花缭乱,若不是变成小兽,连视角都变了,哪里会察觉出哥哥待他的不同来。
是和其他人截然不同的意味吗?那到底是什么呢?
太子见他乖巧,顺手将小兽捞起,摆驾去了京城坊市。陶醉尽管变成了招摇的白泽外形,也要每日去坊市巡视。
小白泽只在第一天出现时引起了民众轰动,却因当时照看他的是声名狼藉的前“抄家宰相”陶敏正大人,而被生生压了下来。众人满目热切,却碍于那传闻中爱看金吾卫抄家杀人的陶大人,一眼不错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只是关于白泽是京中望族陶氏家小公子的流言又得到了印证。
“原来是那个每日上学都要迟到的小公子,一到下马碑便梦游一般下马车。”
“他散学时也热闹得很,身上挂着一串世子爷,自小人缘就处得好。我看着他长大的,那鞋履就没穿旧过,走过的路最多也就是下马碑到学堂了。”
那晚却是跑遍了京城,累得直吐舌头。
陶醉耳朵抖了抖,敏锐回头,不服气道:“胡说!我没有每日都迟到,只是下雪会迟到,天那么冷,难道你不睡懒觉么?”
众人哪里知道他耳朵这般灵,纷纷作鸟兽散。
再加上陶醉自来熟又嘴碎的性子,在坊市来来往往走了一圈,见谁盯着他都要搭话撩闲几句,活脱脱一个活泼爱笑的小少年性子。因而尽管他身有微光,声如碎玉,立身街巷中也足不染尘,也无人将他当做高高在上的天神。
自上古起,就在民间广传美名的瑞兽白泽,竟是这么个性子。怪不得这小东西神通广大,既能挂在天家的旗帜上、绣在王公大臣的官袍胸前,也愿意纡尊降贵,屈身于百姓木门前的版画上,胡须翕动,猫嘴带笑,一视同仁赐福于人间。
太子知道他的性子,只带了三两近身侍卫,陪他行走在百姓之间。痢疾最难熬的阶段已经过去,余威却大,众人靠白泽神光恢复了精神,便如火如荼地配合太学生做起祛疫来。
陶醉一边走一边被街上熏醋的味道呛得打喷嚏,每经过偷看他的小孩,那孩子就要被娘亲摁着向白泽行礼。陶醉觉得有意思,在街上走来走去,直把难得出来放风的小孩忙得头如捣蒜。
太子见他忙得不亦乐乎,直到有个穿开裆裤的孩子指着他脑袋上的小揪揪说:“娘亲,和我一样,我也要扎个铃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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