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大人的狐狸眼笑眯眯:“原来百姓常说的一辈子种田没出息,是这个意思。”
他整顿吏治也只是为了自己日后变法行事方便,没料到他的小酒儿诉说少年心事时,竟告诉他田务做得再好,也不算顶顶有出息的臣子。把他的政治蓝图,整个儿给推翻了。
陶醉浑身的毛都炸起,晃着脑袋浑身一抖。
很好,陶大人,你已经触及了解放生产力的概念。好一个从结果倒推过程,我的爹爹,你聪明得让小酒儿害怕了。
小神兽扒着他的俊脸左看右看:“爹爹,你就这么淡然地接受了农耕社会的末路了么?”
陶大人捏了捏他脸颊的一圈厚毛,笑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既然物产不必囿于耕织之道,那么政令也不必困于此间框架权衡定损才是。既然另有天地,权柄也自当想歪拓去才对。”
陶醉听得汗都要滴下来了,不愧是卷王,当你告诉一个学霸卷面分不是一百分,而是两百分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绝不是知难而退的烦恼,而是对即将拥有更高分数的欣喜。当徐福知道有仙山的概念时,他就能告诉秦始皇人类寿数不止百年,可以讨要船只、仆从,去游访仙山了。
陶醉举起一只爪子挠了挠头,还以为事情的走向会是后世人点拨励精图治的臣子,引领他调转历史的车轮,怎么现在看着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快到了,陶大人发现他颊边酒窝的位置,化作了两颗圆滚滚的金纹,只觉煞是可爱,凑上去亲了亲,面色如常地带他回府。
弄权至青史留名固然是美事一桩,揽权至无人敢打他儿子的主意才是当务之急。若不是有人对新政心生不满,被五皇子李恪利用来笼络人心,怎有人敢打小酒儿的主意?
没有权柄怎么能成,他还要杀李恪呢。
已是夜半寅时,陶府仍灯火未歇,阖府上下等着小主人归家。
陶大人刚踏进府门,牧童便红着眼睛迎上来,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失魂落魄道:“属下失责。”
他看着老爷没带少爷回来,已经万念俱灭。老爷夫人待他如半子,让他自幼伴随少爷长大,那孩子也把他当亲哥哥依靠,竟然眼睁睁让少爷在自己手上丢了。
他抱着少爷的衣裳在府里游荡半日,六魂无主,不敢回想少爷是怎么在他眼前消失的。少爷被那该死的五皇子推倒,他只差一点就能拉住少爷的手,再扑上去时竟只能摸到少爷的衣裳了。
那不让人省心的小公子,成天眉飞色舞,讨人喜欢得不得了,竟然只剩一件衣裳,几件首饰。
陶醉急了,连忙从陶大人怀里跳下,一个劲往牧童怀里拱:“牧童哥哥,你别急,我在这儿。”
牧童虽说是小厮,但陶醉本就当他是照顾自己起居的亲哥哥,也知道他虽爱告状,对自己的情谊比谁都深。
牧童丢了魂似的抱着那小兽,被老爷拍了拍肩膀。两行泪落下,手抖着从怀里掏出陶醉的长命锁,重新挂在他脖子上:“小酒儿……”
不多时,陶醉便四仰八叉地躺在钟夫人怀里,就着她的手吃杏仁酪,毛茸茸的嘴巴嚼个不停。
“我今日在皇城坊市跑了好几圈,累死了,只灌了个水饱!”
把钟夫人心疼得直抹眼泪,低头亲在他脑袋上:“娘亲的心肝。”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时不时空出嘴巴来喝一口澧哥哥用银勺喂到嘴边的莲子羹。没管大人们眉头紧锁,丝毫没有大祸临头的觉悟,只管没心没肺地享受皇帝一般的待遇。
陶家司徒大人、侍郎陶怀慎和钟丞相把他团团围住,就连堂兄陶澧都从六部赶了回来,一眼不错地盯着他,没人敢管教他失礼。
钦天监阙和翻遍了这几日天象也瞧不出问题来:“不应该啊。”
陶大人说:“小酒儿八岁时也有过这一遭。”把陶醉惊得差点坐起来,他怎么不知道?
陶大人好笑地瞥了他一眼:“那年我们举家在江南,一连几年风调雨水,天公作美,偏偏临近他生辰那几日来了洪水。我忙于治灾,将他匆匆安置在床上,回来只见一只小兽裹在被子里,睡得极沉,还打着小呼噜。我并未惊动旁人,只将公务全数交给文大人,自己守了他一天一夜。”
“后来洪水肆虐,天上破了口子似的漏水,文大人实在撑不住了,我只能将他藏在袖子里。我带着他刚出门,天上便开始停雨,水泽消退。”
等洪水渐退,陶醉竟然也醒了,变回八岁小孩的模样,他还昏昏沉沉的,被陶大人放在大床上,醒来时只知道自己身边围了几个百姓的小孩。
众人都是第一次听他提起这件事,陶怀慎看了眼弟弟:“你真能藏,这种事都能憋着不说。”
阙和把瑞应图翻得呼啦作响:“这便对上了,八是阴数之极,主肃杀,八风轮转,天地斗转星移,以八年为期,瑞兽身上损伤将随天地动荡发作。”
“按理来说,白泽在世,保佑世间风调雨顺,怪不得就连京城也一连数年连惯例的瘟疫都销声匿迹。只是他是享福来的,心神有损,每八年为期,盛极必衰,他身子不爽快,自然天地也要为之动荡。”
第99章
陶醉哼唧着挤进娘亲怀里撒娇,心里把带他到此世的两个神仙老头臭骂一通,办事一点也不牢靠!自己身上有损伤,压不住瘟疫了,连人形都维持不了。
这算哪门子的享福?!
陶醉越想越憋屈,他只是个普通小公子,每日本本分分地上学,没有比他更乖巧省心的了。除了和那李恪打架,下黑手往他肚子里揍了一拳,还在地上滚了一圈,他什么祸都没闯。这些年他过得舒心,连寻常孩子的小病小痛都没有,哪儿来的损伤。
凭什么罚他变成小猫?陶醉越想越气,捏紧了拳头。
“小贵人十六岁生辰将近,怪不得京中今年……”阙和向众人禀报着,总被那万事不愁的小神兽吸引视线,喂大家吃下定心丸,“既然左都大人在八年前目睹了小贵人在洪水退去后变回人身,那么只待城中病气消退,天地一清,白泽自然就收了神通。”
只是病去如抽丝,不如洪水说退便退,这不省心的小贵人怕是要维持一段时间的兽形了。
听到这里,陶醉消气了。既然变成白泽真身时为了镇压瘟疫,他便能接受了。
他恢复了精神头,神采奕奕,连毛发都更光亮了,脸脸追问钟夫人:“娘,我这个模样可爱吗?”
“他若是赶不上生辰,那便糟了。这是他第一年在宫里庆生。”在场辈分小、最规矩的陶澧提醒道。
众人面露忧色,圣上亲自给陶醉庆生,意义非同一般。尤其是一向沉静自持的钟夫人,急得揉了揉小兽腮边,暗暗叹气。
圣上为了陶醉的生辰,特意改期,缩减了祭祖的日程和礼部人手。到时候陶醉还顶着一张毛脸,难不成大家都吃猫饭吗?
就连最以陶醉为先的阙和都头大了,给受宠的世家小公子庆贺生辰,和瞻拜白泽真身的规矩可不一样,那就不是礼部的活儿,而是钦天监的了。
礼部早已将一应陈设、礼器按照宗室最高规制筹备完成,对上白泽却显得不像样了。朝谒白泽是连祭祖都得让路的盛事,若是仓促交给钦天监,祭器、香帛和祝文都来不及新制,如何体现祁朝对瑞兽的尊崇?
尤其这还是刚刚给全城赐福完的白泽,若是轻慢了,尽管小贵人自己不在意,天道伦常也会替他记得一清二楚。
只有陶大人神色淡然,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摆,招招手让陶醉过来。就是天塌下来了,他的小酒儿无事便好。
陶司徒拄着拐,也想到了钦天监这一层,白泽八年一现身,若是草率拜谒,还不如不拜。突然他腿边蹭过一抹柔软。
原来是陶醉趁着众人都在为他操心,便顺着娘亲的腿滑下来,溜达着把所有人的衣摆都蹭了个遍。
他蹭完阙和,目标明确地往陶大人的方向去,被阙和一把捞起。
阙和摸了摸小兽额上金纹,扒着嘴巴仔细地看牙口,时不时提笔记在《天象纪要》中:“……双角莹润如玉,双眸绀蓝,神光隐隐。齿根稚嫩不稳,齿尖圆钝而不狞,寿数不可考……”
这是把他当成野外珍稀大熊猫来研究不成?
陶醉口涎都要不受控制地淌下来了,好没面子,霎时大恼,脑袋猛晃把阙和的手晃下来,抗议道:“我又不是听不懂人话,你就不能开口让我自己把嘴巴张开吗?”
阙和没管他,自顾自在方几上写写画画,没一会儿就把白泽珍贵画像记载了下来。
“小贵人有那么听话?”阙和随口敷衍。
阙和与他相熟多年,这小东西也知道钦天监早就把他当真神看待,比陶家还偏心他。他性子软,脾气又好,此时只是在撒娇罢了。
陶醉自觉得不到应有的关注和基本的尊重,腰身一拧在他身上扑腾,指甲毫不收敛,放肆地把阙和的官袍勾成一缕一缕,好似乞丐,浑然没有在众夫人怀里那副无害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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