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一口气险些喘不过来,他身形单薄,面容是和皇帝、太子如出一辙的俊朗,却眼下乌青,唇色苍白,确实是人都看得出他时日无多。
他毕竟是王室生人,回过神惊道:“你是什么东西?!”
“……燕王你好,我是陶醉。”陶醉讷讷道。
他已经做好又闯一大祸的准备,不料那人一张冷硬地病容如春风化雨,语气轻柔,唤他:“你就是陶醉?怎么变成这副样子,过来让王叔瞧瞧你。”
第97章
陶醉四爪摊开趴在地上,自我介绍完就不动弹了,摔得好没脸,正好燕王给了个台阶,便从善如流地一骨碌爬起来,蓄力一跃跳上人家的床甜甜地:“王叔——”
燕王也是个人物,陶醉这具神兽躯体的声音缥缈空灵,好似天外而来,换成个心智不坚的病秧子听了,都要以为自己归西了。
他却喜欢得很,双手利落地接住这小兽:“好不见外的小东西,我从皇嫂那儿听说过你,她说,你的性子我保准会喜欢,果然如此。”
燕王成日对着愁容满面的亲人、太医,鲜少见到这样鲜亮活泼的少年。
陶醉一听娘娘,又知道娘娘也心疼这个小叔子,本就没设防之下放得更开了,爪子毫不见外地在人锦被上抓挠,礼尚往来地夸奖道:“我也听娘娘说过您,说您听话又懂事。”
燕王忍俊不禁,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这小东西定是看他面白体弱,嘴上叫着王叔,下意识把他当做同龄人了,没大没小的。
他知道陶醉的底细,不知道是多少人的心肝,久病成医,下意识把这小兽翻过来检查有没有受伤。
陶醉在长辈面前性子极软,燕王又自称王叔,他便任人摆动,配合得好似没骨头。
燕王暗道这侄媳妇的出场方式非同一般,竟变成白泽了,把他放下便循循善诱问道:“小酒儿,王叔还是第一次见你,你一开始便是这副模样吗?”
只听说是个漂亮孩子,也没说是变成狸奴。
陶醉大倒苦水:“我在街上和五皇子打架,被他揍晕,一觉睡醒就变成这样了,正要往家里赶呢。”
燕王了然,拍了拍小兽脑袋以示安抚,抓起枕边玉佩一摔,玉石掷地声响,窗外跃进来个侍卫,安分地守在屏风外:“王爷。”
燕王轻咳了两声,随口吩咐道:“进宫告诉太子,他的人在我这儿。”
转而亲切地哄陶醉:“你这副模样不便在外行走,在王叔这儿等他来接你。”
陶醉原本正毫不见外地趴在燕王的胸口,听了他的安排便不大满意地支起前爪蹲坐起来,抬起下巴直视燕王:
“王叔,我家就在附近,为什么要等太子哥哥来?我爹娘要着急了。哥哥最近做事十分黏糊,我少不得要被他拐回宫里去。”
燕王本就体弱气短,被这小兽压得胸口发闷,却又被他逗笑,把陶醉笑得一头雾水:“你说那个傲气的臭小子在你面前十分黏糊?”
那你更不能走了,王叔得看看这个热闹。
太子还在穿开裆裤的年纪就知道自己是储君了,从小端的架子就高,燕王每次见他都觉得没个孩子样,一板一眼地给人行礼,却又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燕王是数着日子过的人,无论如何也和太子亲近不起来。太子是天生的君主,骨子里的高高在上缔造的那股子淡漠劲儿,就让燕王知难而退。太子待燕王也只是做足面子功夫,他见了陶敏正这样的能人便要试图较量、争抢,就是对上自己的皇帝老子也要算计一番,燕王这样的闲散长辈入不了他的眼。
人人都道太子和皇帝一样隐忍仁厚,偏爱玩弄权术四两拨千斤,把政事完成得滴水不漏。燕王却不以为然,生而为人君,竟还有藏锋的城府,只是被皇兄压着的虎狼之君罢了。
“真不像话,他怎么黏你的?”燕王好奇地问。
陶醉终于碰见能说太子坏话的人了,告状道:“可不是,哥哥这几年一点也不讲道理。我的书法、骑射都要等他教,不能和旁人学。”
燕王一直忍不住上手摸这小神兽的动作顿了顿,这小东西手感极好。白泽真身时都灵动得让人心痒,不知道人形是怎样风华绝代,也怨不得太子不准旁人借着练字、骑射碰他。
“还有,哥哥他非要挤着我,连走路都要我挂在他身上,难不成那路还不够宽敞吗?”陶醉是招架不住了,这两年太子见不得他自己一个人安安生生地坐在椅子上,或是走在路上。
陶醉虽喜欢和人亲近,却不是太子那个饿虎扑食的路子。这几年他长高了,都不好意思让陶大人抱,但哥哥还是乐此不疲的样子。
“王叔,你也觉得他很奇怪,对吧?”
燕王连忙咳了两声,他虽好奇,却没有打听小辈这方面的意思。太子也忒不讲究了些,原来二人还没互通心意。
转移话题道:“好孩子,你是听到五皇子的话才摸进来的么?那小子看着温良恭俭,背地里做事狠辣,和太子差得不止一星半点。可惜皇兄和太子仁厚,感念亲缘,被他蒙蔽。”
燕王垂眸,这话就是骗小孩了,那对父子都不是善茬,也不知留着李恪做什么,当心阴沟里翻船。
“我已经许久不问政事了,却知道他看你父极不顺眼,京中奸臣不祥的流言与他脱不了干系。眼下还是让太子来接你,王叔才能放心。”
“那王叔你不能让太子哥哥把我带回宫,我要回家。”陶醉卖乖道。
燕王实在喜欢他,一口答应:“好,王叔给你撑腰,要是太子不听,王叔就拖着病躯威胁他。”
陶醉被他哄得心满意足,却没告诉他自己进门是因为听见他说熬不过今晚,一片好心地想看看白泽之身能不能救他。
他从燕王身上跳下来,来回踱步,毛脸神情严肃地在心底念叨:难不成是默念许愿,保佑他沉疴尽消,免受煎熬?
燕王说着作势咳嗽几声,佯作虚弱地往床上一靠,动作做到一半时,惊讶地发现自己刚才的闷咳竟然没有和往常一般,动辄牵动心肺震痛。
“小酒儿,你知道自己有治病的本事吗?”燕王看着巴掌大的小神兽周围氤氲着光点,落在自己身上时,心肺处涌上一股小溪般的暖流,潺潺神力把多年淤堵的心脉疏通、修补。
燕王捂着心口,惊异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强而有力地跳动,此生第一次舒畅地呼吸了一口京城晚春时沁甜的空气。
陶醉小跑着来到燕王面前,探着脑袋在他脸上左嗅嗅、右嗅嗅,眼睁睁看着他的脸色变得红润,气息绵长。
陶醉歪了歪头把头顶的耳朵贴在人家心口,说:“奇怪,王叔,你的胸口不再像个破掉的口袋似的,没再嘶嘶漏气了。”
他不是为了开玩笑,燕王身上有和钟夫人相似的药味,总让他倍感亲切,就连病情也是相差无几。只是燕王这两年有灯尽油枯之象,钟夫人却并未恶化至此,反而一年比一年好转。
燕王病体枯木逢春,被他一句话逗笑了,把这小兽揉进怀里,陶醉两眼一黑,被他挠得咯咯笑。
陶大人持刀进门时所见便是这番场景。
“大人……里面是我们殿下,您不能……”
指挥使曹情在侧,禁军无人敢拦,只有内侍追着到了门口,被曹情如门神一般格挡在外。门一关,任何人不得入内。
陶醉的后脖子一紧,回过头时对上一双狭长的狐狸眼,他被抓在半空中,短腿扑腾,欢快地冲着陶大人的方向张牙舞爪:“爹爹!”
陶大人听着这把声音,珍惜地把手里的一小团抱进臂弯,让他趴在自己肩上,大掌紧扣,护住陶醉后心。
陶醉桃花瓣似的爪子伸出指甲,刚勾住爹的衣裳,听见他声音沉重地长呼出一口气,侧脸蹭了蹭小兽毛茸茸的脑袋,颤抖着:“上天垂怜,爹的小酒儿。”
话里满是失而复得的后怕,陶醉一听之下心都要碎了,这才反应过来,凭空消失和走丢不一样,犯了他爹最深的忌讳。
陶大人自负到刚愎自用的地步,是事在人为的终极践行者,通过一系列微操,坦然地把自己从储相作到了七品县令,是敢与天对弈的人物。他大可将朝野作棋盘,只要自己分量够重,自信没人敢碰他的幼子。
当年哪怕因镇宁府造反,打断了那御史掳陶醉进京,陶醉就算没有太子相护,报出陶家名号亦能无事。
但他不敢赌往世轮回、仙凡有别。
燕王哑然,朝野上下都知道这小酒儿是他爹的心肝,但百闻终究不如一见。没想到传说中的升迁冠绝宦海、锋芒赫赫的陶敏正,竟也有这般舔犊情深。
为了儿子带刀见亲王,形同谋逆之嫌,若不是亲眼所见,谁敢相信呢?
没等陶醉安慰他的老父亲,陶大人凌厉抬手,寒光一闪刀尖直指燕王,他不分青红皂白地质问:“殿下无故扣留我儿,是何居心?”
陶大人不是简单的文人出身,武艺上不同那些个绣花枕头,他熟读兵法,立过平乱、剿匪的大功,当场拔刀竟有戎旅淬炼的杀伐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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