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的救济坊多,今日又来了不少太学生,但京城其他处的病患更多,既然神仙赐福能救命,可不能把这小东西吓跑了。
有人扒着窗户偷看:“但我瞧着它不认识路,在找路呢,已经从我窗前绕了好几圈了。”
竟然真的有白泽,好可爱,半人高的猫儿似的,四脚跑得乱七八糟的,没头苍蝇似的打转儿。
众人:“……”
“诶诶,怎么还走起来了,这是累了?”大家聚在一起发愁嘀咕,废话,鬼打墙一般跑了好几圈,能不累吗?
“哎呦,吐舌头喘气了,看这牙口都没长齐,年纪还小呢。该不会是怕黑吧?赖二,它从你窗前路过几回,咱们坊市只有你家点了灯。”
众人笑他,这大显神通的小白泽自己就能发光,还能怕黑?
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陶醉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毛茸茸的大脑袋左顾右盼,颇有些灰心丧气。
“这是哪里,我要怎么回家?不能给我开个灯吗,我害怕!”
这白泽兽形不小,年纪却小,角还圆润着,图画上该有的山羊胡都没长出来。陶醉或多或少沾染了小神兽身上任性又娇蛮的心性,被吓得警惕性都忘了,只想要点灯。
虽然古代物资匮乏,他周围从未少过灯,从未见过这般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形。更何况他只见过白天的京城,热闹祥和,招牌林立,每一处小摊都各有特色,没想到这夜幕降临,晚上的京城和白天完全不同,没有招牌和摊位,每条路四通八达,几乎一模一样。
重重街道散发着寂静幽暗的气氛,好似黑暗中有什么张牙舞爪、半人来高的怪兽……额,和他现在的样子也差不多。
陶醉心中惴惴,看着这又熟悉又陌生的漆黑街道,往后退了退,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不在祁朝京城,到阴曹地府了。
小兽垂头丧气地往有灯的百姓窗前缩了缩,脚步踟蹰,原地踩了踩,累了却又嫌地面腌臜,不好坐下。
委屈地吸了吸鼻子,有些想哭,自打他年岁见长,已经很少这样娇气了。只是如今他被困在白泽的身体里,又惊又怕,只怀疑自己在做没完没了的噩梦,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家了。
白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突然,他墨蓝的眼睛被眼前灯光点亮,原来是前方百姓窗户被悄悄推开,一小盏昏黄暖光的灯笼探出,不约而同地次第亮起,在他面前织成一条灯路。
又变回了人间。
陶醉大喜,蹦起来凑到窗前看,浑然不知道自己的大眼睛比灯笼还晃人,猝不及防和窗后偷看的百姓们对上眼睛,双方都吓了一大跳。
众人扶窗几乎要摔倒,小白泽后退一大步,吓得“呱”了一声。
众人:……果然是个胆小的。
陶醉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却管不了那么多,归心似箭地顺着那条灯路去。只要这里是京城,有他的爹娘、皇帝太子,就没什么好怕的。
小兽脚下生风,追着那一盏盏亮起的灯笼而去,身上毛发无风自动,身上光点四溢,神光随着灯光织成两行光路,点亮了京城。
陶醉跑了半晌,觉得不对,怎么跑了半天他还在坊市里转悠?他们半夜不睡,是为了大费周章耍他吗?
他心中埋怨归埋怨,灯大的眼睛却能看见有人冒着宵禁的风险在坊市间奔走,似乎要将街上有个白泽在跑来跑去的消息互通有无。
这样积极,还为他点灯,想看动物大马戏那就看罢。陶醉也怜惜他们仍在病中,他虽帮不上忙,就当演一出神兽降世的动物马戏表演,给他们加油鼓气。
城中灯笼亮起,没有的便找各家借,戏弄猫儿似的引着那小东西往自家去,却是百姓最无声地请神赐福。若有人能从高空窥视,便能看见此事京城坊市亮如白昼,犹如天宫之景象。
京中在不动声色间被重焕生机。
金吾卫中有人注意到了动静。
金吾卫曹情夜不能寐,至今还留守在附近,见此异状持令进坊市中质询,得了结果,当机立断不准任何人叨扰。
“令金吾卫全数散开,不得靠近坊市。”
曹情飞身上马,往宫闱中奔去。
于是陶醉呼哧呼哧在城里街坊跑了个遍,回到最初的原点。
他找了个干净地儿,这下连下巴都搁在地上,累得四爪朝天。
陶醉好半天才喘过气来,窗外又恭恭敬敬地放着盛着清水的香炉,他凑近一瞧,管不了那么多了,吧唧吧唧舔着喝。旁边一看就是拼拼凑凑上供的鲜果、蒸糕,他便没有动,留给他们。
他找了半天,就连想破罐子破摔想找金吾卫时,见鬼了似的,街上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陶醉只好凑近那窗子,悠远的声音响起:“我想回陶家,不是,我想去陶家。”他想了想,埋怨着补充道,“我找他们有事,你们别再让我兜圈子了。”
屋内众人惊异,面面相觑:陶家?日前坊间传闻陶家的左都御史大人陶敏正是妖臣祸世,奸臣惑主,储君年幼,行妖术动摇国本,导致上天震怒,降瘟疫示警。
就连今日祛疫的官员纷纷罢工,也都说是他的罪过,把好官全都排挤出京城,害得他们无官可做,京城甫一生乱,便无官可用。
这小白泽竟然出自陶家,那陶家怎么还能出奸臣贼子呢?
众人病情皆有缓解,正是对白泽最是感激涕零之际,见他累得直喝水,却又未动那些珍贵的果子、粮食,什么都依他了,又似刚才那样口耳相传:“快,小白泽要回家,陶家!”
“怎么是陶家,不是说……”
“别问了,别往外宣扬,它这样子又累又怕,再耽搁怕是要哭。”“果然画本子上说的没错,不是善战斗的神明,神通广大却要人保护呢。”
于是陶醉眼看着那灯笼又依次探出,往一个方向去,似是深入了京城最多高院深宅之处。
陶醉脚下生风,连忙奔去。众人这才开窗探身出去,依依不舍地看那灵动的身影:“真是吉祥,不愧是瑞兽,不知道他还能回来吗?”
灯路在甲第之区外便断了,那不是升斗百姓能插足之地。但却是陶醉最熟的地方,他熟门熟路就要往家里去,把刚刚闯的祸抛在脑后,兴高采烈地期待陶家人见到他这副样子会有多好玩。
他经过一出高院时,听到一声不同寻常的声响,脚步慢了下来,偏了偏脑袋,头顶的耳朵动了动:?好像听到了爹的名字。
“燕王何必执迷不悟,你如今连亲王身份都丢了,仅仅是因为不祥之名,给那陶敏正回京铺路,难道甘心吗?”
“太子今日在朝上目无尊长,轻信陶敏正,而皇上远在关中十八皇陵,宫中太子和皇后若是被人挑拨,您便永失亲王身份了。眼瞧着您还有两个年幼麟儿,甘心让他们从此世代只为庶民吗?”
陶醉皱眉,燕王居然还活着?前御史中丞还在时,他被皇帝伯父和太子哥哥哄着留在宫中,娘娘便已经为这个体弱不祥的小叔子的葬礼提前抄经了。
燕王一死,御史中丞这才得以借题发挥,以燕王陵有损皇家风水的筏子,狠狠弹劾了钦天监监正阙和。
小白泽甩了甩脑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人说的竟是燕王为他爹回京“死了”,回想起那日偶遇阙和,他似乎确实早已料到御史台会借燕王之死害他。但这怎么可能呢,皇帝伯父怎会仅仅为了肃整御史台,而平白抹去一个亲王的存在?
一把文弱的声音响起:“咳咳,你说得竟也没错,我已鲜少在人前露面,如今竟只有皇兄、皇嫂一家子认得我了。如此微末之人,于你有何用呢?”
那人居心叵测道:“妖臣当道……”
燕王打断他:“人各有命,我已是将死之人,名利皆为身后事,亲子各有造化,我连今晚都熬不过去,殿下自便吧。”
那人被三番四次打断,似是上下打量他一脸死气,总算放弃了:“果然病秧子便是胸无大志!白费口舌。”
拂袖离去。
陶醉这下也不急着回家了,竟然有人这么恨他爹和太子哥哥。他在墙根下转了转,变成小兽后他胆子大得很,好奇心极重,心念一动,身形变成小猫大小,竟然真的踏空而起,轻飘飘地往那刚才响起微弱对话声的地方去。
一只银白小兽好似在虚空中游泳,摆动四肢竭力靠近无人看守的宅院。
他想看看那燕王长什么样子,皇后娘娘很怜惜他的样子,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能不能救他。
陶醉小心翼翼地“游”进那房门珠帘处,却低估了自己笨手笨脚的程度,哗啦啦把珠帘拨开。
床上半躺着的人头也不回:“殿下还不死心……”他刚转头,和一双蓝汪汪的眼睛四目相对。
燕王:……
陶醉……啪叽!
他业务不熟,飘着飘着被他吓了一跳,脑子一片空白,便四爪张开哐当砸在地上,平白摔成一张小猫地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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