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把所有烂摊子丢给了初出茅庐的太子哥哥。这也太狠了,他这下是真的同情哥哥了。
一提到跪在金銮殿的老臣,太子脸上的笑都挂不住了,委屈地看了陶醉一眼。
反对新政的官员都是老油条,危及饭碗时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跪在殿上的大臣一个比一个德高望重,连早就致仕回山东老家的太子太傅都被请出山。
太子论资历、辈分统统排不上号,学生身份还被太傅硬压一头,好在朝中至少都察院没有再落井下石,才叫他能松一口气——然而这本就是都察院一把手提出的新政。
陶醉握了握太子的手腕以示安慰,好似像只小兽互相舔舐慰藉
来不及可惜爹的三日休假了,转移话题道:“爹爹,我们在城外发现,城中竟早早悬挂了端午的艾草菖蒲,应当是蛇鼠蚊虫泛滥,或是村子里因暑热潮湿出现了病患……”
三人里竟然只有他是最忧心政事的。
陶大人一听便皱眉,却也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毛病,拍了拍他哄道:“莫急,京中春夏常闹时疫、鼠疫,鲜有大灾大疾。也就是你回京了的这几年里相安无事。”
虽说如此,但这个节骨眼上横生枝节,总归棘手。况且,往年经验里,城中人口密集,若有灾情,情况必然比京郊更为严峻,这一点太子也是知晓的,只是不必告诉陶醉。
他谈及政事便换了个人似的,雷厉风行地请示太子:“殿下,待臣换身官袍,随驾一同回宫。”
两父子一边疾步往府中走,陶醉还要挨教训:“你在外面有什么要解腰带的事?”
他和太子不同,在陶大人面前理直气壮道:“解手,不行么?”
被同窗追问、摘了腰带演戏、被哥哥捂着嘴带走,每件事说起来都拖泥带水,况且,他哪里知道太子哥哥为什么反应这般大。说来话长,索性胡乱搪塞了事。
陶大人话里匪夷所思:“你解完手连腰带都不系?!”
刚说完他就意识到这小子要胡说,随手捂他的嘴,这才让他那句“我尿到腰带上还不成么”给咽了下去。
太子被丢在府门口充当马夫,却摇了摇头笑道:“真是荒谬。”
陶大人匆匆换了官服,从屏风绕出来时还在整理袖袍,却在临出门时摁住了跟屁虫一样的陶醉,温声哄道:“小酒儿,城中局势还不明朗,你乖乖待在府里,爹代你在国子学告假,你守着娘亲和祖父他们,怎么样?”
陶醉却不像平时一口答应,眨了眨眼睛,诚实说道:“爹爹,国子生是朝廷储备官僚,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如果能帮上忙,还是要去的。”
陶大人第一次在他面前冷了脸,握着他双肩的手微微用力:“如果爹不答应呢?”
他比谁都清楚,疫病当前,国子生和太学生都需历练,干写统计、清点的杂活儿,但各家的宝贝都是要护着避开的,没有谁会上赶着趟浑水。
陶醉就知道他要急,换作是别的被娇宠长大的小公子怕是要满地打滚了。
他羡慕地摸了摸陶大人官帽上的帽翅,激道:“可是太子哥哥同意让我去,他说我有心结,郁结在心不如让我试试。我过几年将要结业,也想把名字留在碑林里。”
陶大人不吃这套激将法:“他一介黄口小儿……”
陶醉今日受太子启发,也是第一次打断了爹的话:“爹爹不知道,小酒儿每每见到百姓,有时会心生忧虑,到底上天生我何用?我天生便会的算数、货币度支并无用处,什么忙也帮不上,常常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何事上袖手旁观了。”
这就是他的心结。他穿越而来,是不是冥冥中要他改变历史,造福百姓?只可恨他前世除了念书便是挣钱,他擅长数学,但才刚入国子学,还不是提出现代理论的时机;擅长金融,但早已暗示过皇帝改良记账方法,剩余的是他精通的资本主义投机倒把,放在农耕社会,怕不是要闹得天下大乱。
那些能在古代发光发热的技能如制糖、农具、织机他知之甚少,就算是他略知皮毛的制盐、水泥,实则留心打听后,会发现古人有成熟的替代方式,现代技巧只会水土不服。
因而陶醉时常感到挫败。他抬头看陶大人,以为他会被自己心系天下的豪言壮语所打动,不料却见他目光闪烁,全然不像一个听到自己儿子要上进的正常父亲。
他缓声道:“爹知道,上天生你,自然是为了给我做儿子的。”
陶醉急了:你什么也不知道,我不是自然降生的,我是逆时间线而来,才穿越做你儿子的!
陶大人摁住他,半晌才漫不经心地说:“爹从未觉得你什么忙也帮不上,小酒儿。时人所言大才皆是经世治国,这一点,爹不自谦地说一句已然登峰造极,不需你劳心劳神。但你有大才……”
“只是,时之未至,非汝之过。”
他语气极淡,神情语调和幼时给他讲故事时无异,陶醉却被这句话震慑了心神,连指尖都开始发麻,怀疑陶大人猜到自己是穿越而来的,却从他脸上看不出破绽。
陶大人由着他看,只要能说服这猴急的小东西,露了那条狐狸尾巴他都不介意。
陶醉索性把着他的脸左看看、右看看,啧啧称奇。他自认瞒的天衣无缝,连繁体字都不认识,谁能有他装得好?更何况,古人所有穿越、鬼神之说都是从时间线前穿越到时间线后,比如烂柯人、南柯一梦,少有从未来穿越而来。
陶大人若是能想到这个,简直跨越了思维界限。
更何况,古人千年农耕社会,时间线推得极慢,就算幻想未来也只是大同社会,礼制登峰造极,并不会细思科技进步、知识更新迭代——毕竟种田和四书五经已经没什么可进步的了。
陶醉只在江南,在陶大人面前露了一手经营现金流的手段,他竟然能看出自己的知识走在时代之前,以至于难以施展的程度。
他真的是千古难得一遇的天才,这种人天生就该身居宰辅,执掌朝纲。
爹竟然知道我是穿越来的。
陶醉突然低了头,摸了摸自己颈间的长命锁,默不作声。
这一枚嵌碧玉的长命锁是十二岁生辰换的,陶大人斋戒了三日,亲自去了崇山太乙观,舍了轿子车马,一步一阶顺着山路上山顶。筋疲力尽却又在道观斋室斋戒闭门三日,撰写经书祈疏置于神案之上,和法师一同彻夜焚香作礼,这才给他求来一枚开光长命锁。
陶醉每得一枚锁,陶大人都要瘦一大圈,亏得他身强体健,换成是普通弱质文人,早就短命早夭了。但这样的锁,陶醉有一匣子那么多,陶大人遇名山便拜,逢观必入。
原来是知道我是穿越来的异世之魂,真的怕我跑了,要拿这些叮叮当当的东西把我拴住。
“我还以为是你封建迷信,胆小又患得患失呢。”他吸了吸鼻子,小声说道。
陶大人只听到胆小,笑道:“你说爹爹胆小吗?”
陶醉抱了抱他,把脸贴在他官袍上凉凉的刺绣上,说:“就是胆小,爹爹,我被养得金尊玉贵的,却十指不沾阳春水。你最信道家了,总忧心我尘缘太浅,那我不是更应该广结善缘,多缔造些人情羁绊么。如今正有时机。”
陶大人似乎是被他点醒一般。
第89章
“如此一来,你娘竟是对的,你那太子哥哥还有点用处。”
陶醉已经习惯自己跟不上爹的思路了,抓着袖子追问道:“和他有什么关系?”
陶大人没理他。
“你说的有理,爹怎么没想到……”陶大人沉吟道,狭长眼眸半垂,遮住眼中情绪。要留住一个宝贝,不是只有藏起来这一个办法。
“也对,早些年你还小,我不敢有半分差池。”也怪这小东西演技差,人也没心没肺,浑然不似此世能养出来的,闹得他每次用心探究儿子的来处,都被骇得心惊肉跳,只怕那能上天入地的世界会将他召回。
如今他和京中子弟玩闹在一起,国子学、赏花宴、京郊踏春,是陶大人自小就熟悉的场景,好似这个孩子全然属于这里,让人安心不少。
陶醉以为把他说服了,点头认同道:“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不小了,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总娇养在这个府、那个宫里算怎么回事?”
陶大人忽而问他:“你和你娘在江南办了不少慈幼堂和安济坊,用作收养孤儿和施药给百姓,怎么回京后不做了呢?”
陶醉想了想:“那是因为江南这类机构运转得最好,遍地开花,咱们做着也不惹眼。京城的老爷们爱捐钱,没有自己上手干的,娘亲说怕给府上惹麻烦。”
陶大人知道他们母子俩有个小医馆,靠陶醉自己的义庄出资经营,钟夫人定期出诊,只象征性地收点茶水钱。
他淡淡说:“不必怕惹眼,爹兜得住,日后……”
陶醉这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大怒道:“爹!广结善缘和沽名钓誉不是一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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