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
委员会最终被削弱,肢解,新修订的宪章被盖上印鉴,它再也不是那个骑在皇权头上作威作福的庞然大物,而是变成了一个俯首贴耳,唯命是从的下属执行机构。
风波过后。
聆雪这日带着随行卫队到了神殿。
新任大祭司西塞尔目光沉静地欢迎他的到来。
在一份份盖有神殿金印的文件上,过去数十年间被旧帝国皇权和委员会联手剥夺,打压的神殿特权与全部自治权,被原封不动地尽数归还。
凌辛坐在军校的机甲模拟舱前,会冷不丁生出一股荒谬的恍惚感。
他这个从黄沙星爬出来的土包子,一路跌跌撞撞扎进紫薇城,又进了帝国军校的大门。如今眼睁睁看着塞拉芬家族倒台,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被打倒。
这日子变得太快,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听说诺尔从治安署被放出来后,连军校的手续都没办完就退了学,凌辛心里翻不出半点同情,甚至觉得这人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走了大运。
当初诺尔竟敢把主意打到莱拉头上,那简直是伸出脖子找死。聆雪大人只是把他关了那么一阵子,已经算是网开一面。
等军校里开始隐隐流传出聆雪大人即将登基称帝的风声时,凌辛正擦拭着机甲操纵杆,半天没回过神。
他脑子里突然蹦出当年在黄沙星的日子。那时候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端过茶倒过水,甚至在荒星上护过的人,竟然会是未来的帝国皇帝。
人与人之间的缘份,兜兜转转起来,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自从上次诺尔导致的那场险象环生的绑架闹剧之后,他们没过多久就搬离了那处半山旧宅。
新换的住所隐蔽在紫薇星内城,科技感重得像个密不透风的堡垒,连门口站岗的卫兵都换成了生面孔。
莱拉一天天长大了。小家伙最黏人,成天迈着短腿跟在凌秀和凌晨屁股后面跑。作为家里最小的团子,她几乎把所有人的偏爱都占了去。
凌辛知道莱拉的亲生父亲早些年就已经死在了战火里。他每回看着小丫头无忧无虑地笑,心里总免不了泛起一层淡淡的可惜。可转念一想,这孩子以后注定是要当皇帝的人,有没有父亲在身边,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搬到这个戒备森严的新家之后,外头的访客被层层筛掉,日子一下子清静了许多。
期末的成绩单发下来时,凌辛的机甲操控和理论成绩破天荒地拿了个A减。聆雪难得翻了翻那页成绩,夸了一句还算有进步。
凌辛顿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小声嘟囔:“其实……主要是戈昂大人帮了我不少。”
虽然戈昂脾气坏得要命,嘴里也从来吐不出什么好话,整天变着法子冷嘲热讽他,可他教起机甲实操的套路来,确实是一把好手。
聆雪听到这话,动作微顿,喉咙里溢出一声极淡的哦。他垂下眼睫,唇角勾起一道很浅的弧度:“戈昂的机甲驾驶技术确实挑不出毛病。他这人打起仗来没别的本事,最大的特点就是不要命。”
凌辛在一旁听着,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他们训练官讲过的戈昂最出名的一场战斗。
据说那时异兽战役刚拉开序幕的时候,前线步兵阵地被潮水般涌来的异兽压得喘不过气,防线脆弱,浓重的硝烟和血腥味糊在每一个人的喉咙口,绝望顺着战壕蔓延。
戈昂没有等后方的增援指令。他的机甲在指挥频道里发出刺耳的轰鸣,单枪匹马地迎着黑压压的异兽潮撞了进去。他根本没打算防守,那是纯粹用重型动能砸出来的暴//力冲锋,像一把烧红的屠刀把密不透风的兽群活活切开。
战局在核心区陷入胶着。数十头变异兽死死咬住机甲的外装甲,驾驶舱内的警报灯红得刺眼,能量炉的负荷指针已经顶到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戈昂非但没有后撤,反而反手将推进器拉到最大功率,借着爆炸的火光,把沉重的机体当成炮弹,朝着异兽群最核心的节点悍然撞过去。
随着一声巨响,铁甲碎肉横飞,机甲本体保护了他一条命,不过戈昂直接断了一条胳膊,却也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里凿出了一条血路。
那一撞之后,后方的残存防线借着那条被硬撕出来的缺口长驱直入,彻底扭转了整场战局的走向。
凌辛语气里透着股年轻人的羡慕:“我要是有一天也能像戈昂大人那样,那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聆雪漫不经心地合上手里的文件夹:“不必去羡慕那些。我们当年把那一仗就是为了让你们以后再也不用拿命去填这种战场。”
凌辛看着对方波澜不惊的侧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凌辛虽然年纪尚轻,好歹也是个分化成熟的Alpha。以往在半山旧宅的时候,他总能从聆雪大人身上隐隐捕捉到几缕属于其他顶级Alpha残留的信息素气味。
可最近这段时间,那些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了。
而且聆雪大人已经很久没有在外留宿过。每到夜色擦黑,那辆挂着最高安全权限的悬浮车总会准时无误地停在院门口。
凌辛眼底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松快,看来聆雪大人这次是真的下定决心,把那几个阴魂不散的Alpha彻底甩了。
真是可喜可贺。
关于拥立聆雪登基称帝的提案,很快被摆上了最高参议院的圆桌。
起草提案的议员站在发言台前,字字句句说得铿锵有力。
空置多年的帝位从来不是什么不可触碰的禁忌,那些流传的所谓魔咒,不过是叛国罪臣为了混淆视听,掩盖罪行放出来的烟雾弹。
帝国千疮百孔,只有真正能够带领所有人走出泥潭,身上刻满帝国黄金时代精神烙印的人,才配坐上那个位置。
封闭的议事厅内,三十位核心官员正襟危坐。
表决器亮起的那一刻,过半数的赞成灯光在死寂中接连亮起。
赫伏渊坐在左侧,修长的指节在深色的桌面上轻轻叩了叩,投下了赞成的一票;坐在正前方的重铧也平静地按下了同意键。
然而坐在最显眼位置的戈昂和帝临,他们的手平放在膝头,既没有按下去,也没有选择弃权,纹丝不动。
属于他们两方阵营的数十名议员见状,同样也没表态。
这不过是一场初步的试探。真正的结果还压在正式投票的那一天。
消息传了出去。
外界沸沸扬扬地疯传,说戈昂和帝临两位大人已经和聆雪大人决裂,所以说同事最好不要谈恋爱,现在尴尬了。
新调来的近卫官宫荏站在办公桌前,眉头紧锁地划过那些不堪入目的桃色新闻:“大人,这些网上的新闻需要我找人全部删掉吗?”
聆雪说:“不用。”
宫荏:“那……戈昂大人和帝临大人那边呢?需要我发出正式的会面邀请吗?这种时候闹出这种难看的僵局,太容易影响到接下来的正式选票了。”
聆雪翻过一页纸说:“也不用。”
宫荏心里直犯嘀咕。她实在摸不准聆雪大人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底气。
那些乱七八糟的桃色绯闻,分明已经把严肃的政治博弈搅得乌烟瘴气。
要是能早几天入职,她哪怕拼了命也要劝聆雪把那份该死的鉴定书拿去销毁。既然能维持着一种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平衡,为什么非要亲手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呢?
就在宫荏想要再说什么的时候,聆雪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联系一下戈昂,”聆雪说,“就说……我有点关于标记的事想跟他谈谈。”
宫荏应声去办,可没过多久便带回了回复:戈昂大人拒绝见面。
聆雪听完说:“不见就不见吧。”
可谁也没料到,仅仅隔了一天,戈昂又改了主意说答应。
终端叮咚一响,戈昂那边的通讯信号接了进来,透着一股冷森森的嘲弄:“不是想标记洗干净吗?行啊,是去宗音那儿吧,我答应了。”
宗音的诊室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聆雪抱起手臂,靠在钛金操作台旁。
他看着戈昂,目光落在那张绷得发紧的侧脸上,声音平得听不出半点情绪:“我觉得把标记去掉对你来说是好事。戈昂大人总不至于以后在准备结婚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另一个Omega的信息素印记吧。”
戈昂扯了扯嘴角,从牙缝里冷冷挤出一句:“当然,我乐意之至。”
宗音站在一旁,他看着戈昂念无边亲人:“戈昂大人,麻烦把衣服脱一下。”
戈昂没吭声。他抬起手扯开衬衫领口的几颗扣子。
布料敞开,后颈处的腺体毫无遮拦地露在空气里。宗音侧过头,冲聆雪递了个眼色。聆雪垂下眼帘,释放出了属于自己的信息素。
那股清冷微苦的气息刚在空气里弥漫开,戈昂的喉结便重重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胸膛贴满了一枚枚冰凉的监测电极,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斜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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