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男人已经是完全成熟的年纪,穿着一身挺拔的军装, 扣子规整系到领口最顶部,坠着明亮寒星的军帽被随手搁在他们中间的桌案上,抬眸望向他时眉目深邃而温和,举手投足间已经是一种被多年军旅生涯淬炼沉淀过的沉稳气质, 这是艾纳尔这么多年来最熟悉的一个阿洛伊斯。
也是对方在他记忆里留存的最后模样。
面前人正随意地将额发拢起,露出深邃精致的眉眼,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对方移眸用那双湛蓝色的瞳孔与他对视,勾出个浅淡的笑来。
艾纳尔被那个笑容晃了眼睛, 下意识垂眸,就看着视野里的人脱下了那双皮质的军用手套,露出瓷白色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艾纳尔眸色微动,突然想起星网上曾有人收集了阿洛伊斯所有公开资料中关于双手的特写,并大肆称赞联盟的圣骑士并无一处不完美。
那是个轻佻又荒谬的帖子,偶然在谈话里被提起时也只被当做一则消遣趣事,但艾纳尔厌恶发帖人那轻飘飘的口吻,因为他清楚那双看上去光洁漂亮的手掌翻转过来后遍布坚硬粗粝的茧,所有人都喜欢光鲜亮丽的天才,喜欢将阿洛伊斯的一切都包装成上帝的偏爱,只有他知道初入训练营的阿洛伊斯是如何在入营后两周的时间里打空三千个激光弹夹,如何用那双漂亮的手扣住陡峭的崖壁,那双被夸赞是神明完美造物的双手一次又一次地在训练中血肉模糊,被对方草草的用绷带捆绑成不妨碍行动的模样。
阿洛伊斯是天才,也是他见过最坚韧的努力者。
艾纳尔盯着那双手的视线似乎太过直白,坐在对面的男人偏了偏头,像是知道艾纳尔所思所想般翻转手掌,露出满是泥泞与裂纹的掌心,艾纳尔被这一幕冲击得眸光一怔,但很快,他意识到面前的人只是他的幻觉,这些遍布对方手掌的伤口也只是因为他想起了阿洛伊斯以前受过的伤而出现的幻觉映射。
是的,只是幻觉而已,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掌无比清楚地提醒着艾纳尔,面前的男人只是一个会被他的记忆肆意涂改的空洞形象而已。
他一瞬不错眼地盯着那些皮肉开裂处渗出的丝缕血丝,半晌后,还是百般珍视地将那双手拢进了自己的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再次响起,艾纳尔猛地回神,面前的人已消失不见,他的掌心再次空空荡荡。
“元帅,”副官佩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亚瑟少爷他们回来了。”
艾纳尔微不可察地皱眉,起身来到休憩室的窗前站定,伸手拉开休憩室紧闭的窗帘,屋外的日光沿着那道缝隙洒进来,他垂眸看着那辆正缓缓驶入院内的悬浮车。
亚瑟回来得比预想中要早很多。
他拧了拧眉,转身向门外走去。
悬浮车缓缓驶进院子,在宅邸的大门前稳稳停下,弯腰解开座椅上的安全带,站在车门外的安格森向金发小孩伸出手,将对方扶下来。
这次外出行程的草草结束似乎让那孩子的有些不快,回来的路上金发小孩一直看上去有些消沉,万事力求完美妥帖的副官将亚瑟交到格里弗斯的手中,看着对方迈步进入宅邸,莫名觉得那道小小的背影有些落寞。
在保证亚瑟少爷安全的前提下,一个念头突然窜进安格森的脑海,自己或许可以向元帅提议多给亚瑟增加一些外出活动,这栋宅邸虽然很大,但整日困在此处,就算是耐力不错的大人也会觉得无聊,更何况是亚瑟这个年纪的孩子。
他想得出神,直到腰侧的通讯器响起,副官迅速接通:“元帅。”
“怎么这么早就结束了?”艾纳尔拧眉看着墙上的钟表,他以为亚瑟起码要到晚饭前才会回家。
“出现了一些突发情况,元帅,”已经调动回工作状态的安格森利落回话,“研究室的一处设施出现了故障现象,我已经拿到了事故发生研究室内置的监控记录。”
“到书房来见我。”通讯频道另一头的人吩咐道。
安格森的监控记录几乎涵盖了研究室的各个角落,艾纳尔坐在办公桌后的扶手椅上,拧眉看着屏幕里在研究室里走走停停的一大一小两个人,起码这么看上去,他们确实是在进行教学活动。
两个人又在一处桌案前停下,艾纳尔微微挑眉,那里似乎是整个研究室里唯一的死角,两侧高大的实验舱将那张桌子挡得严严实实,他只能看到围在桌子前观察着什么的两个人。
突然,屏幕里突然窜出个艾纳尔颇为熟悉的不速之客,安格森看着自己上司紧皱的眉头,开口汇报道:“爱德华教授说是前来询问联合项目的事,但属下认为他似乎对亚瑟少爷颇为注意。”
艾纳尔眸色阴沉,屏幕里洛克兰已经和西蒙斯离开,亚瑟被独自留在原地,这一幕让艾纳尔隐隐有些不满,洛克兰应该时刻陪同在亚瑟身边才对,他正这样专横地想着,就看见金发小孩绕着那些设施探头探脑的好奇样子,心头的那点不虞立刻被那孩子的可爱举动驱散了。
他的眉头才刚舒展开,就见那个被指派给亚瑟做护卫的勃尼亚人像是听见了什么似的上前,接着屏幕里一道爆裂声炸响在里亚瑟一米不到的距离处那个被监控遮挡的死角。
安格森站在一侧开口:“研究室那边给出的理由是隔离舱内外压强变化引起的碎裂,格里弗斯在事发前听到了类似玻璃裂开的声音。”
艾纳尔拧眉,一切听起来都那么像一个意外。
“那处隔离舱里装着什么东西?”艾纳尔盯着屏幕里匆匆而来的黑发青年开口问道。
“安诺教授说是一些尚未面世的新型液态金属,”安格森回,“他说不是特别重要的东西。”
阿洛伊斯躺在床上,盯着绘制了童趣卡通画的卧室穹顶出神,回来的路上他就在想今天目睹的那一幕诡异的场景。从军这么多年他也算得上是见多识广,但今天那一幕仍然让他开了眼界,只可惜还没来得及向洛克兰询问那东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匆匆跟对方告别,现如今也只能暂时按捺下心底的好奇心,等下次洛克兰来上课时再让对方给他介绍了。
卧室内自动调节到睡眠模式的灯光昏暗温暖,倦意逐渐涌上心头,阿洛伊斯打了个哈欠。在格里弗斯倒戈向自己后。他不再允许对方按照安格森留下的日程表给自己讲睡前故事,那位对自己过分精心的副官回来后发现亚瑟已经到了不需要听故事就能睡着后似乎十分遗憾,阿洛伊斯还曾听见过对方用欣慰的口吻跟佩罗说什么:亚瑟长大了……
虽然对方的态度让阿洛伊斯有些无语,但不用再听那些老掉牙的睡前故事对阿洛伊斯来说却是大好事,在跟鲁比道过晚安后他就闭上了眼睛,慢慢地,呼吸也开始变得绵长。
他睡着了。
由于这栋宅邸主人独特的喜好,入夜后的元帅住所永远昏暗而沉默,整栋宅邸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负责收尾工作的家务仿生人在走廊上匆匆而过,没留下一丝声响。
突然,身穿制服的仿生人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似的动作一滞,牠扭动视窗,无声的扫描那节疑似有异常状况的楼梯。
结果一无所获,程序上的无果让仿生人推定刚刚只不过是一场误判,所以牠继续向目的地行进,掠过那节铺着厚绒地毯的阶梯。
仿生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镜头,一坨黏腻的液体啪嗒从楼梯旁的雕花扶手上落下,接着像是在感知什么似的停滞了两秒,旋即向选定的目标继续前行。
卧室内,床榻上的孩子睡得正熟,位于床脚的充电仓内,一个过分落后于时代的机械产物正在休眠,突然,牠方形的脑壳像监测到什么似的幽幽亮起,牠警觉地环顾四周,却一无所获,固执的机械狗移动履带,试图找到警报的来源,但屋内空空荡荡,只有牠的主人仍在床上安详地睡着。
鲁比的思维程序短暂停滞了两秒,伸出一只机械手为床上的金发小孩将被子拉到下巴处,才重新缩回充电仓休眠。
被整齐盖好的被子下,一滩黏腻的浑浊物蜿蜒地爬进金发小孩的睡衣袖口,贴上了他手腕内的皮肤。
接着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60章 蜕变
亚瑟在后半夜发起了高热, 卧室内置的儿童健康监测程序检测到床上的孩子体温超过安全值后便发出了警报,家庭医生前来时整栋宅邸灯火通明,那位沉稳的副官正站在大门处等候,在他下车后迅速上前, 恭敬开口:“您跟我这边走。”
“亚瑟少爷的体温在今天2时46分达到了39度, 除了发热和昏睡外没有其他症状, ”副官一边带着家庭医生迈上台阶,一边迅速为对方介绍目前的情况, “我们采用了基础的医疗降温手段,但少爷的体温仍未下降……”
谈话间, 他们已经在二楼的卧室前站定,副官抬手敲门:“元帅, 医生到了。”
紧闭着的卧室门被打开, 副官侧身让身后的医生先进屋, 这并不是医生第一次来到这里为那个叫亚瑟的孩子诊断身体状况, 踩过厚绒的地毯, 医生来到那张儿童床前,只在睡衣外披了件外套的艾纳尔拧眉站在一侧, 看着他取出仪器为床上的人做检查,床上的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头发被汗水浸湿黏腻地粘在额头上,紧皱着眉, 哪怕在睡梦中也一副极痛苦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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