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洛伊斯吞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血块,朝对面这个精神病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艾尼德森也跟着他笑笑,接着提起他的领子,把他拖回了那张单人床。
“当然,”艾尼德森重新端正坐好,看着床上明显伤得不轻的人,“我也有责任。”
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进来几个仿生人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
“我没能尽早地把你接回来,”艾尼德森低头去摸金发青年额头上的伤口,“我该跟你道歉。”
“在你刚被偷走的那时候,我没抓到那群小偷,我跟你道歉,”艾尼德森继续自己的自说自话行为,“后面你进入军校,我没找到机会下手,我跟你道歉……”
艾尼德森开始像回忆往事一样,一桩一件絮絮叨叨地念给蜷在床上的阿洛伊斯听,金发青年忍无可忍地闭上了眼睛。
“在里欧尼斯星域的时候,让你从我手底下逃走了,我跟你道歉。”
阿洛伊斯身形一僵,猛地抬头看向坐在床边低头看自己的人,艾尼德森面上连块淤青都没留,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似乎对阿洛伊斯会有这样的反应很奇怪:“怎么了?”
“哦,我是不是没和你讲过在里欧尼斯星域发生的故事?”他声音轻柔,笑眼弯弯。
“不过你可别错怪人,泄露你们坐标让虫族伏击你们的可不是我,”他轻飘飘开口,“我只是去看看能不能顺手把你带走而已,结果还失败了。”
“我真以为你死在里欧尼斯了,既然001死了,我也没有办法,只能重新开始实验了。”
“好在我从里欧尼斯带回来的那批实验对象,很好用,”他抬起头,做出回忆的样子,“或许是军人的体质比普通人更强?其中有几位甚至还通过了许多轮测试……”
看着已经目眦欲裂的金发青年,艾尼德森眯起眼睛:“有一位你应该还见过的。”
“在颗帝国星球,你和那个卡莱芙像老鼠一样躲在通风管道上,亲眼看着他在实验舱里……”
棕发男人抬起手,凑到阿洛伊斯眼前:“嘭——!”
“炸成了烟花。”
他看着呼吸愈发急促的金发青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没认出他吗?”
“那是你的副舵手啊。”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
第136章 互助
艾尼德森在企图激怒自己, 阿洛伊斯对这件事心知肚明。
但强烈的情绪仍然在瞬间席卷了他的大脑,名为愤怒与痛苦的情绪混杂在一起,近乎攫取了他的理智,早已被他抛却在脑后的记忆重新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颗无名的帝国星球, 那间他和胡安尼塔在逃亡的途中曾经误打误撞拐进过的实验室, 以及那具面目全非在培养舱中痛苦挣扎的实验体。
他的副舵手, 年纪很小,里欧尼斯战役发生的时候刚从军校毕业六年, 出身高陵星系一颗边陲居民星,喜欢打全息对战, 但打得很烂,输了会吱哇乱叫缠着人说再来一局, 偶尔赢了又会趾高气昂甩出ID卡说今天午饭他请客。工资留一半寄回家里, 另一半全被他花进了星网游戏, 阿洛伊斯总是劝他:杰里森啊杰里森, 给自己攒点钱吧。
杰里森哈哈笑, 给阿洛伊斯展示自己花里胡哨的游戏装备,轻哼着说长官我下回一定赢你。
阿洛伊斯当然记得他是谁, 阿洛伊斯记得自己的每一个士兵,他是孤儿出身,军团是他给自己垒起来的第一个家,他记得每一张面孔, 了解每个人的来处,他忘不了每一个人。
总是爽朗大笑的年轻人和记忆里那具难辨人形的躯体重合, 一切的一切全部重新在他眼前展现,他的记忆从未这样清晰过,被剥夺的血肉, 残缺的脏器,裸露的白骨,震颤的心脏,以及最后的最后,对方痉挛着在培养缸里炸成血雾,在他面前尸骨无存。
而旁观着那一切的他无动于衷,什么都没做,他没认出来那是杰里森,他认不出来那是杰里森。
他什么都没做。
艾尼德森的面孔上终于浮现出真心实意的笑容,他用自己冰凉的手指满意地擦掉金发青年脸上的泪水,却在下一秒被人揪着领子提起来。
精神力澎湃而起,紧紧箍在脖子上的拘束项圈滋滋作响,颤抖着的阿洛伊斯死死盯着对方那张可恨的脸,大颗的泪水从蔚蓝色的眼眸里夺眶而出,顺着他脸颊往下淌。
“我绝对,绝对会杀了你。”他咬着牙开口。
被提着衣领的艾尼德森眯起眼睛笑了笑,下一秒,高强度的电流再次让阿洛伊斯蜷缩着佝偻下去,难以支撑地颤抖着跪倒在地,灼烧感顺着血脉燃烧到五脏六腑,让他痛不欲生。
“不会有那么一天了。”
这是阿洛伊斯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你会怎样评价自己?
这是克罗斯从联盟军报跳槽到星球报后采访他的第一个问题,彼时还没见识到自己这位好友险恶一面的莱特上校尚未被对方无孔不入的可怕营销水平搞到不堪其扰,还处于会认真回答对方问题的阶段。
于是金发上校偏着头思考了半晌,最后老老实实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抱歉。
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在孤儿院的时候,老师们常常说阿洛伊斯是个爱护弟弟妹妹的乖巧小朋友,但实际他经常会觉得黏在自己身边的小孩有点烦,从这一点看,他不是个表里如一的人。
他也不能被称之为一个勇敢的人,刚参军那会每次上战场受伤都担心自己会死,还曾被负责在战场上运送伤员的瓦尼安撞见过一回躺在虫尸旁开着膛流眼泪,因此被对方嘲笑过很长一段时间。
综上来看,他可能是个虚伪的人,也可能是个懦弱的人。
对,他是一个虚伪懦弱的人。
莱特上校重新睁开眼睛,原本举着录音器对准自己的克罗斯消失不见,入目是一片广袤的漆黑。
这里是里欧尼斯星域,联盟前线战场的最边陲,他们奉命在这里执行秘密驻扎任务,归期未定。
气流吹乱他的金色额发发,吹得军装肩膀的穗子跟着一并哗哗作响,太空的低温让他手指僵硬,连五脏六腑都在抽动着发抖。
他是一个懦弱的人,一个苟且偷生的人,背弃了同伴的人,他救不了任何人,他只是一个可笑的,辜负了所有人还心安理得苟活的人,他活得越久,就越是一种背叛。
他是一个逃兵。
莱特上校低下头,无边的漆黑正在他的脚下,只需要向前迈出一步,他将成功跌落,与这片无光的星域融为一体,永远与那些沉睡在这片星域里的人相伴。
他将不再是逃兵。
莱特上校迈出了那一步。
“醒醒——!”
阿洛伊斯猛地一回头,下一秒疼痛从头颅深处炸开,像有人是在他的脑子里引爆了一颗□□,思维,记忆全部被搅得一团乱麻,朝大脑的四面八方迸裂开来。
他是在孤儿院排队等待午餐的孤儿,他是身披科研服的研究员,他是训练营里滚了一身泥的倒数第一,他是挑灯夜读的学者,他是单枪匹马冲出虫族包围圈的军人,他是在会议上据理力争的演讲者……
是他的记忆,不是他的记忆,东一团,西一块,七扭八歪地搅成一锅乱浆糊,他有时候是阿洛伊斯,有时候又是另一个人,他时而坐在自己的身体里,时而躺进一具行将就木的躯壳中,他是他,他又不是他——
那他是谁?
伴随着刺耳的铮鸣,金发青年终于在天旋地转中睁开了眼睛,沉重的头盔仍扣在他脑袋上,破旧的实验室里警报声四起,夹杂着艾尼德森暴怒的咒骂。
“为什么又失败了!”棕发男人怒骂着踢翻了一旁警报声响个不停的仪器,一群研究员胆颤心惊地站在一旁,低三下四地解释着什么。
一团乱麻。
有点好笑。
拘束带将脱力的阿洛伊斯牢牢捆在那把连接了数条管线的椅子上,被强行封印的精神力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大脑嗡鸣,几乎挤掉了其余的背景音。
他又被人捧起脸,擦掉口鼻处涌出的那些鲜血,接着挪到一张轮椅上,周遭依旧嘈杂万分,在经过一些简单的治疗后,他被仿生人推回了那间牢室,搬回了那张单人床。
随着房门重新关闭,周遭终于寂静下来,只剩下延绵不绝的耳鸣声。
阿洛伊斯睁开眼,金色的额发沾染了太多冷汗和灰尘,乱七八糟的黏成一缕缕垂在额前已经结痂的伤口前,他缓缓抬手把它们拢到一旁,用那双湛蓝的眸子看向空荡荡的天花板。
“你是谁?”他问,经过几番折磨后的声音嘶哑干涩,有气无力。
话语在空无一人的屋室内回荡,没人给他回应。
“你是……艾尼德森说的……那个神?”他慢腾腾地开口,每个字似乎都要耗费许多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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