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孤儿院里每个老师都喜欢的小孩, 因为他很少哭闹,最为乖巧。
乖巧, 一开始那个尚且年幼的孤儿并不能领会这个词语的意思,每个照顾他的老师总是会摸摸他的头, 用夸奖的语调称赞他是最乖的小孩。
年幼的阿洛伊斯逐渐意识到, 乖巧听话是一件会被夸奖、会让老师们开心的事情, 而他喜欢那些总是笑眯眯温和照顾他的老师, 所以他想让老师们开心。
以一个成年人的视角回看, 那实在是种很幼稚的心理,但对于一个年幼的孩子而言, 他的世界太小了,在四岁前他甚至没有踏出过孤儿院外的土地,孤儿院那几间破败但色调温暖的活动室几乎是他的全世界。
那么该如何成为一个乖孩子?除了要足够的听话,还要尽可能的独立、不要让老师们为自己操心, 要慷慨大方、不可以因为被抢走玩具或零食就和别的孩子打架,要照顾年纪小的弟弟妹妹……
这些事情对阿洛伊斯而言都并不困难, 他一直很听话,学着独立这件事也不难;孤儿院设备老化,从寝室到卫生间那段走廊的灯总是忽明忽暗, 在别的小朋友总是吵着让老师陪着起夜的时候,他已经可以独自在晦暗的灯光下摸着走廊粗糙的墙行进,甚至能够陪着其他胆小的孩子穿越那条可怖的长廊。
老师们夸他:阿洛伊斯呀阿洛伊斯,你真是个勇敢的小朋友。
慷慨也是一种美德,位于边陲星球的孤儿院资金并不充足,院中的玩具大多来自社会人士捐赠,虽然大多质量粗糙,但足够被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当做宝贝,孤儿院里孩子众多,而小孩子又总是喜欢跟风,因此时常出现几个人争抢同一个玩具的场面,这时常让给小孩们断官司的老师焦头烂额。但这种情况不会在阿洛伊斯身上出现,每当有小朋友看重他手里的玩具,他总是会让出来。
在一旁担心会爆发一次小小争吵的老师如释重负,给他鼓掌:我们阿洛伊斯真是个大方的小朋友。
照顾其他孩子也不是难题,彼时时局动荡,每隔一段时间孤儿院都会有新的小朋友到来,老师们人手有限,难免分身乏术,他会帮老师们给年纪小的孩子们读绘本,陪他们做手工,不止老师、连那些孩子们都很喜欢他,吵着要和他做朋友。
老师们又夸他:阿洛伊斯,你真是个好哥哥。
彼时还没有椅背高的阿洛伊斯觉得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勤劳是美德、可靠是美德、包容是美德、慷慨是美德、乖巧听话更是美德,他看过的绘本、他接受的教育、他接触过的每个老师也都这么告诉他,他也就这样笨拙地践行着,通过出让、给予和付出来成为众人眼中的乖孩子、好哥哥。
他一直这样成长着,孤儿院的每个老师、每个孩子都喜欢他,除去偶尔会感到有些疲惫外,他不觉得这一切有什么问题,他喜欢照顾自己的老师,也喜欢依赖自己的小朋友们,他很难拒绝他们的要求。
直到某个雨夜,银发红眸的孩子来到了孤儿院。
彼时距离蓝移星星啸、蓝移星盗团全军覆没不过才短短几年时间,那双猩红色的眸子仍然是血腥与残暴的象征,长久地作为儿童故事里的反派出现,每当有小朋友玩心大起不愿意按时上床睡觉时,照顾他们的老师就是弯下腰张开手,装作要抓他们的可怖样子:
“再不睡觉就要被蓝移星人抓走喽——!”
嬉闹的小朋友们就会轰笑着装作被吓到的样子上床埋进被子里。
那孩子就是这种氛围下来到伊夫尼亚中心城孤儿院的。
虽然银发小孩的发色与肤色都与传闻中的蓝移星人截然不同,但标志性的红瞳依旧让对方在来到的第一天就被其他孩子不约而同的孤立了。活动室里,阿洛伊斯给两个缠着他的小朋友读完画本,再抬起头,就能看到新来的小孩自己坐在桌子前,沉默着在一张画纸上涂着颜色,周围似乎出现了一条真空带,就连往日总是拿着玩具满屋子乱跑的孩子们都默契地不靠近那张桌子。
帮助新伙伴融入集体也是阿洛伊斯的职责,他合上画本,起身迈步坐在了银发小孩对面的位置上,对方没有给他一个眼神,继续在纸上涂画着。
“你是叫艾纳尔对吧,”他主动开口,“我是阿洛伊斯,我们在门廊那里见过,你还记得吗?”
抓着蜡笔一直在纸上涂画的手一顿,对方抬起头,用那双猩红色的眼睛与阿洛伊斯对视。
在意识到阿洛伊斯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错开他的目光后,他自己垂下了眼神,避免与对方继续对视,胡乱点点当做应答。
阿洛伊斯笑起来,上身凑近桌子去看对方的画:“你喜欢画画吗?你在画什么啊?”
薄薄纸面上,大篇幅淡黄的色调,线条笨拙,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动物。
“……狗,”对方似乎不太喜欢说话,语句总是很简短,“之前,孤儿院老师,养的狗。”
“哇,”阿洛伊斯惊讶地瞪起眼睛,“我还没见过真的狗诶!它是黄色的吗?”
银发小孩重新继续涂画的手又一顿,摇了摇头:“它,是白狗。”
“那你为什么要用黄色来画它?”阿洛伊斯不解开口。
面前的人还没有开口,照顾他们的老师就出现在了活动室门口,拍着手招呼他们集合,每日的零食时间到了。
阿洛伊斯闻声也跟着起身,回头看到艾纳尔仍坐在原地,他微微一愣,接着朝对方伸出手。
“零食时间到了,”他觉得面前刚来的这个孩子应该还不明白各个时间对应的意思,“今天应该有巧克力饼干和牛奶。”
艾纳尔定定地看着对方伸过来的手,半晌,他抬起头。
“用黄色,是因为,”他看向面前一脸疑问的金发小孩,“很暖和。”
摇成花的尾巴总是扫过他的小腿,爱用湿漉漉的鼻吻蹭过他的手心,长长的、棉白色的毛发下总是热乎乎的,很暖和的,不会因为他的外表而对他避之不及的——
他握住了面前人伸过来的手。
得到回应的阿洛伊斯很开心,他笑起来,开始跟面前看上去内敛话少的新伙伴介绍孤儿院里每个约定俗成的时间段,什么时候上课,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自由活动,什么时候发零食……
“一天中最受大家期盼的时候就是发零食了,”他语气雀跃,希望这样能让自己的新朋友也开心一些,“早上我帮老师收拾前院玩具的时候看到了,今天的牛奶应该是水果味的。”
带着沉默的艾纳尔来到食堂,拉着对方在自己身旁的位置上坐下,餐桌前已经坐满了人,银发小孩的落座让周围一些孩子神色僵硬,但艾纳尔并不在乎那些人的态度。
餐桌前每个人孩子都安安静静地坐得笔直,这是伊夫尼亚孤儿院约定俗成的餐前礼仪。孤儿院的物资有限,每日零食定额,数量不多,但也足够孩子们翘首以盼,推着推车的老师微笑着从每个人的身后走过,将装着牛奶和饼干的餐盘逐个放到面露渴望的孩子们面前,直到他给每个人都发完零食,他推着车回到餐桌前,拍拍手,告诉大家可以吃了,餐桌前端坐的孩子们才动起来,食堂才重新喧闹起来。
阿洛伊斯一边拿起一块饼干,一边转过头准备继续跟坐在自己身旁新认识的朋友讲话,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餐盘被打翻的声音。
他惊愕转过头,看到跟他隔了几个座位的小孩呆愣愣地看着打翻在地的餐盘,饼干和牛奶都掉在了地上,不能再吃了。
似乎是因为对方起身比较着急,胳膊肘碰到了餐盘,结果把饼干和牛奶都打翻了。
那孩子的眼眶飞速地红起来,听见声响的老师还没赶过来,对方的眼泪就已经噼里啪啦往下掉了。
“没有受伤吧,”赶来的老师第一时间询问,检查过对方露在外面的皮肤没有伤痕后,老师才松一口气,安慰道,“不要哭了哦,坚强的小朋友不会随便掉眼泪哦……”
对方充耳不闻,抽抽搭搭:“呜呜呜呜——我的零食——”
每天的零食都是定额的,老师也没有多的零食能给那孩子了,阿洛伊斯几乎不假思索地起身把自己的餐盘推了出去。
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性动作,如愿以偿得到零食的孩子不再哭泣,老师也长舒一口气,这是能让每个人都满意的举动……
阿洛伊斯重新落座,后知后觉注意到自己的新朋友一直在注视着自己,他茫然转头,银发红眸的小孩皱着眉,看上去对面前的一切十分不理解。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东西让出去?”从两个人见面后,面前人第一次说了一句算得上长的话。
阿洛伊斯惊喜地眨了眨眼,他之前还担心自己的新朋友会是结巴,院里有两三个那样的小孩,跟他们讲话会有点费劲。
现在看来对方之前应该只是不想多说话而已。
“没什么,”他习以为常地笑笑,学着照顾他的老师平时的口吻跟自己的新朋友道,“老师教育我们要做一个慷慨大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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