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的!”阿南克缩了缩鼻子, 委屈不已,“这次回去见他、我十八年没有见他, 他还板着个脸, 一点都不想我。然后我们吵架,他把我往死里打,我晕迷一周差点没了。我、我雄父还向着他。”
“你们吵什么?”上完药, 看着阿南克恢复充满活力的模样,希利安扔掉棉签, 拧上药瓶, 他已经是快要做雄父的雄虫了, 自然和这些还是虫崽身份的弟弟不一样。
“我说我要做雄父雌君, 说‘雌父你老了!不行就把位置让出来。’”阿南克理直气壮地说。
“按现在结果来看——看起来他并没老,但你快完了。”希利安毫不留情戳穿着小虫崽的妄想。“而且你现在的行为是不道德的知道吗?是想抢别虫的雄主, 挨揍了也会被别虫骂活该的程度。”
“我知道、我知道这样不好。”阿南克萎了下去, “可是我不知道, 我想和雄父……他们住在一起。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一直这样,我能想到的只有结婚。”
“那就住一起。”
阿南克摇了摇头,扯下罩在头上的湿毛巾擦了擦脸,“厉害的……雄虫身边只会跟着雌君,很少会留强大的雌虫,哪怕是自己虫崽,祖祖说,等我成年就不能再继续和雄父住了。”他有些难过,“我不想和雄父分开,雌父又不喜欢我在雄父身边……久了他就生气。”
“那就等长大了抢过来,现在养、养精蓄锐!”旁边忽然冒出奶呼呼的声音,风泠从一旁柱子探出脑袋,“说什么呢,说给风泠弟弟也听听。”
说着,他自来熟的迈着小短腿跳到沙发上,挤在阿南克和希利安之间。
阿南克目光落在风泠身上一愣,作为高等级雌虫,他自然能感受到风泠与的血缘关系,和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时间波动:“你、你不是这个世界——”
“不能说,”风泠紧张的踮脚尖站起,捂住阿南克的嘴,“雄父说不可以说。”
“雄父呢?”希利安顺着风泠的话问,说起来确实好几天没有看到那只雄虫。
“雌父生气……回去哄雌父啦,”风泠松开,转身厚脸皮抱住希利安,“留风泠做、做猫、喵、锚点!对,这个。让我留下来陪哥哥。”
如果有一天,有虫忽然冲出来告诉你,他是从未来来到的,而你现在存在的,是另一个世界,你会怎么选?
荒谬。
希利安只知道他所有的记忆,从小到大的都无比真实,都是他所亲身经历的,他的塞万穆斯,他即将出生的虫崽。
圆满的家庭。
和这些一个、两个忽然冒出来的陌生虫。
傻蛋都知道怎么选。
“你哥哥呢?”希利安动作没有停顿,像随口般问道。
小虫崽果然毫无心眼的回答,“睡着啦。”
“噢。”希利安并不意外。“真可怜。”
另一个世界的他吗?
希利安只有一些置身事外的冷淡,和细微的同情。
或许对方现在的情况并不乐观,所以这些虫才会想来看看这个世界的他,来看看他过得好不好,来看看另一个自己是不是也走了同样的路,是不是也栽在同一个坑里,是不是也……
希利安不愿意往下想,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跟他没关系。
重要的是,现在他的虫崽要出生了。
把药盘盖子扣好,站起身来,顺手揉了揉风泠的脑袋,正欲转身离开,给自己雌君带点晚膳。
身后传来阿南克幽幽的声音,“哥,你不安慰我吗?”
“安慰什么?”风泠崽崽倒是先开口,“噢,哥哥你说的是追雄父失败又被雌父揍的事吗?”
风泠倒是习以为常,在五年后,他出生的这几年里,这位大哥也时不时在雌父和雄父吵架冷战的时候冲出来,气势汹汹让雄父离婚,要带雄父走。
婚是不可能离婚的,最后只有阿南克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风泠想,他这位哥哥每次挨揍都是这幅表情,看来这次也多半是因为这个。
阿南克又羞又气的,“你个小虫崽懂什么?”
这么一说小风泠就不服气了,伸出婴儿肥短短的食指摇了摇,“不不不,我这个小虫崽懂得可多了。”
“呵?”
“祖祖说,雌虫想要追到雄虫的三条秘诀,一是坚持,二是不要脸,三是坚持不要脸。”
希利安、阿南克:“……?”
“强扭的瓜不甜,但超级带劲,建议所有雌虫都试试。”
“烂命一条就是干,横竖不过十八年,大不了重开,十八年后继续吃。”
“……”
“按照雄虫的寿命,我们这种雌虫可以重开,纠缠他五十五次!”
“……”
“只要有一次成功,就是血赚!”
小虫崽说得信誓旦旦,简直把阿斯特拉的教诲当做金科玉律,完全记在了脑中最重要的位置。
阿南克忍不住了,“风泠!”
“干嘛凶?”风泠歪了歪脑袋,“祖祖说是看我是他孙子才教的,一般雌虫跪在地上求他他都不教。他可是用这套嫁给了身为皇太子的雄祖祖!简直是优秀雌虫典范!很多……高高的雌虫都偷偷跑来问祖祖来的。”
“……”
希利安冷嗤了一声,“你雌父怎么说?”
“不知道,”风泠摇了摇头,左肩的小辫随着他晃了晃,尾坠的蓝宝石反射着小虫崽狡黠的眼眸,“雌父看起来很认真在学。”
怎么连墨尔庇斯都这样,希利安简直被这些雌虫不要脸给无语到。
阿南克回过神,一把握住风泠肩膀,表情严肃起来,“风泠,不可以这样想。”
“为什么不能?”小虫崽疑惑,紫葡萄似的眼眸又大又圆充斥着疑惑,“祖父说了,等待只会让自己沦为被动。”
“不,不是这样的风泠。”阿南克有了几分做哥哥的样子,“信任是一种很脆弱的东西,像一面镜子,碎了就是碎了。
当然你可以补救,可以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粘回去,粘得严丝合缝,看着和原来一模一样,但你知道上边有着裂缝,每照一次,就想起一次它是怎么碎的。
不一样了。”
希利安想到塞万穆斯。
他和塞万穆斯之间那面镜子,碎过吗?大概碎过。
但他们之间羁绊太深,他会不舒服一下,翻个身,把脸埋进塞万穆斯肩窝里,在塞万穆斯一遍遍亲吻安抚下那些不满一点点烟消云散。
塞万穆斯一定还有别的事瞒着他 。
不然塞万穆斯不会那么不安,不会一天到晚死死黏着他,不会把他方圆十米之内的别虫都当成假想敌。
但塞万穆斯不知道,那些东西希利安都不在乎。
“行了,你们聊,”希利安站起身。
他在乎的是,现在塞万穆斯和他的崽崽还等着用晚餐呢。
——
一晃渐渐入秋。
希利安端坐在餐桌主位,望着窗外飘落的银杏黄叶。
餐桌上铺着厚实的暖色桌布,茶具是新换的,白瓷上绘着淡金的桂花。
希利安一手撑着下巴,视线落在窗外被落叶铺满的小径上,神色懒懒。
诺伊斯推着茶水车进来,穿着一身素净的侍虫制服,艳丽地玫瑰金色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明明极其明艳的长相愣是压制地显得几分柔意。
他先把一杯温茶放在阿南克面前,茶汤浅碧,里面放了几颗星兽核,是寻常待客的那种。
也是雌虫专用的。
阿南克望着诺伊斯眼神复杂。
但诺伊斯却低头行礼,一副规矩的模样,“二少爷。”
阿南克不知道这位陪伴着他十三年的‘养父’是怎么想的,在经历这么多事后,再次见面居然能对着他淡然自若喊出一声‘二少爷’。
他伸手就把杯子捞了过去,连着杯子一同咬下,咔吱作响,不再看他。
诺伊斯再从下层端出一杯星兽奶,放在风泠手边。
奶微凉,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沫,还飘着淡淡的甜香,雄虫专用的,但目前没有小雄虫崽,而希利安不缺奶喝。
星兽奶每天的份额固定,过期口感也不好,于是这段时间的便给了小风泠送上。
小风泠眼睛一亮。
在严苛的雌虫看来,雌虫幼崽即便年纪尚小,也不需要喝奶,而应一视同仁地投喂能源矿石。
于是这种奶制品——对雄虫而言不过是一日三餐的寻常食物,对雌虫却难得一见,更别说吃到了。
小风泠不一样。
他是在雄父身边长大的,但自从雄父离开这个世界后,便跟着阿南克哥哥生活。
雌虫们并不认为雌虫幼崽需要什么特别照顾,而希利安哥哥一颗心都扑在雌君身上,也没留意另一个小虫崽被养叼了的嘴,正馋着些……小零嘴。
小风泠两只小手捧起杯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小口小口地抿起来,幸福的味道在口腔弥漫,眼眸弯弯起来,醉醺醺摇了摇短短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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