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这个舱室,却多了不一样的感觉,连带着星河都似大海温柔地包裹着这小小的空间。
安静下来。
只剩下摇椅轻晃的声音。
随着时间流逝,奈孙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固,最后化作悲切望着星河。
他轻轻开口:“在帝星……他们是怎么评价我的?”
不等希利安回答,奈孙便自顾自开口自我评价着:“维斯特冕家族最平庸的雄虫。上有权势滔天的莫里亚斯,下有小小年纪便能独当一面、运筹帷幄的洛伦兹。我夹在中间,什么都算不上。”
说实话,希利安并没有听说过太多关于奈孙的事。
特权阶级总是能把想隐藏的东西藏得极好,那些不堪的、失败的、让家族蒙羞的部分,会被一层一层地抹平,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最近唯一接近对方的,便是奈孙雌父与莫里亚斯那段扭曲的爱情故事。
“我很小的时候,雌父就去世了……”奈孙望着窗外,蓝紫色的眸子里映着星光,“我有些记不清他的样子了,但是看到你雄父雪因,又想起他的样子。”
“他总是很虚弱的模样,面色苍白,看不清东西拿个东西都颤抖得厉害。却总是抱着我坐在轮椅上,陪我一起看太阳升起……说虫崽要多晒太阳。看帝星夜空上数不清的星星,说世界很大……说雄父是要做大事的虫,回来朝我们发脾气是正常的,说雄父只是压力太大了,让我乖。让我长大替他多看一些世界,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为什么要带我看这些。”
奈孙苦笑一声,“或许是因为在外面能感受到风,能体会到行走的感觉吧。后来我才知道,他曾经是军校里风光霁月的小将军,凭着极强的飞行能力战无不胜。那时候大家都认为他未来至少能走到军团长的位置。
直到一次任务,他救下了我雄父……然后,他就再也飞不动了。”
舷窗外的星光流转着,落在奈孙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他死后,莫里亚斯也不回家了。虽然我觉得他回家也没什么用,他们总是……不说话。我被送到克斯安蒂星……和你一样,”他望向希利安,“我也很幸运,那时候有兰佩洛特一直陪着我。我们是自小定下的婚约,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我,那时候开始,我也从没有离开过他。”
希利安一怔。
“后来我有了虫崽,我开始……有些恨莫里亚斯了。为什么他作为雄父能这么狠心,对我不闻不问,对我……的弟弟们,说杀就杀,利用起来毫不手软。”
“我不想和他一样,我和他走了相反的路。我不顾兰佩洛特的劝告,溺爱我的雌虫崽们。以至于有时候,我忽略了洛伦兹。他们……我的雌虫崽看我因为雄父的事伤心,便故意去激怒莫里亚斯,做莫里亚斯不允许的事。之后被莫里亚斯打得遍体鳞伤,我越发心疼他们,每次他们做错事被惩罚,我都会一次次拦下,逼兰佩洛特和莫里亚斯饶恕他们。”
“他们越发无所畏惧。觉得他们是在做正确的事。”
奈孙望着星河,眼眸破碎开来。
“直到那天。他们拉着我的手,顶着双漂亮水汪汪的蓝眸,粘在我身侧撒娇,说带我去看烟花。”
“很漂亮,星空上漫天烟火拼尽一生热烈,只为绽放一刻绚烂。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炸了两颗星系、引爆了星核,链式反应,整片星域烧到现在未灭,只为了让我开心。”
“那上面可是有亿万的原住民啊。”
“他们站在我身后,笑得那么开心、那么骄傲、等着我像往常一样夸他们。”
奈孙闭上眼。
后悔吗?
后悔的。
可即使现在出现在他脑中的,依旧是虫崽们那副稚嫩模样,发着一定会保护他的誓言。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看到莫里亚斯因为奈孙不够得体,用规矩压他、罚抄雄虫守则。于是虫崽们趁夜砸了莫里亚斯书房里的东西,一把火,把那些困住他的规矩烧了个干净。
用仰着沾了灰的小脸说:“雄父,他再也不能拿那些东西为难你了。”
奈孙记得当时笑了,摸着他们的头,说做得好。
他为虫崽们维护他感到幸福。
后来他们开始打虫。莫里亚斯的亲信、议会上骂过他的军雌,一个接一个断了腿,瞎了眼,莫名其妙受伤。
奈孙问是谁干的,他们不说。
眼神充斥着骄傲,他没有追究,他想,雌虫崽大了,有自己的方式,那些雌虫是罪有应得,技不如虫才会被伤到。
再后来,他们开始杀虫。
他们觉得自己在替他惩罚那些虫,替他对抗莫里亚斯,替他做他不敢做的事。
奈孙开始觉得不对,可每当他想开口,虫崽们就用那双蓝汪汪的眼睛看着他,说雄父你别怕,有我们在。他就什么责骂都说不出来。
再后来,帝星的约束力开始失效。
雌虫崽们不再满足于小打小闹,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星域。
调遣私属舰队攻打周边种族星球,出兵之前先把檄文发出去,打完再把檄文坐实成证据,把战利品编入家族的私属领地。
兰佩洛特因虫崽们肆意的行为暴怒,要杀了虫崽以给外界交代。
奈孙总第一时间冲上去死死拦着,在军部拍桌子、在议会摔文件、在雄保会门口堵着莫里亚斯吼:“要杀我的虫崽,先杀了我!”
之后……雄虫崽洛伦兹与他越来越生疏,那个从小被他抱在膝头、小小年纪就明事理的雄虫崽,站到了莫里亚斯那边。
他不敢看洛伦兹的眼神。
雌虫崽们越走越远,从“替雄父出头”,变成“替雄父扫清一切障碍”,再变成“这世间所有不听话的虫都该死”,开始把殖民地当成游乐场。
奈孙闭上眼,装作没看见。
他只知道他的虫崽在他身边,牵着他的手,仰着笑脸,问他今天开心吗。
直到那天。
他们拉着他的手,顶着双漂亮水汪汪的蓝眸,粘在他身侧,说带他去看烟花。
再也瞒不住。
舷窗外星河依旧流转,安静而辽阔,好像什么都装得下,又好像什么都留不住。
“是我亲手造成了一切。”奈孙望着希利安,“我有罪,我……我的雌虫崽们都死了,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是我没有。等回到帝星,会进行一次系统性清算,旧势力交替,会经历一次大范围的调整。该审的审,该判的判,该换的换。”
“主动站队的,没办法不得不听命的……清算一旦开始,帝星会从上到下一个都跑不掉。”
“会死很多虫?”
“会。”奈孙没有回避,“洛伦兹已经在准备方案了。等雪因回来,一切归位后就会启动。”
“塞万穆斯的名字也在名单上,他帮过莫里亚斯做过太多的事……所以我想求你一件事。”
奈孙从摇椅上站起来。他走到希利安面前,郑重行了个大礼。“我的弟弟,我唯一的弟弟塞万穆斯,他被莫里亚斯教育得……或许不是雄虫喜欢的类型,但我想求你善待他。他在莫里亚斯手下活着不容易,如果做错什么、说错什么,别再惩罚他,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的溺爱让莫里亚斯在雌父走后越发厌恶憎恨雌虫,是我造成这一切。”
“……”
“在清理结束前,带塞万穆斯离开帝星好吗?至少……让他活着。”奈孙祈求着,“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兄弟。”
【作者有话说】
奈孙什么都没有改!(尖叫)
奈从溺爱虫崽到溺爱弟弟
奈和莫恶性循环中,奈越溺爱雌虫,莫越虐待雌虫,而莫越对雌虫过分,奈越心疼溺爱。
话说墨见不得雪溺爱崽崽也是怕走上老路,有前车之鉴,墨认为雌虫不打不成器
第62章
希利安说不上来什么心情, 望着舷窗外星河,又发了一周的呆,直到走下星舰依旧有些沉默。
这次进入德恩庄园, 依旧没有见到塞万穆斯在门前等候的身影。
侍虫上前一步, 行礼, “阁下, 一周前塞万穆斯大人正式接受雄保会及教育司联合签发的任命书,已启程前往希利苏斯极乐星, 就任圣殿神父一职。
因应感而孕一事在民间持续发酵。希利苏斯极乐星作为圣殿起源地, 民间对其本就怀有敬畏。塞万穆斯大人以处子之身怀有神子,又逢雄保会正式册封, 消息传开后, 各地信众自发前往朝拜,已经形成规模。皇太子殿下认为时机正好, 吩咐趁热再推一波, 让维斯特冕的声望再上一层楼。目前各地反馈……”
“他醒了?”希利安打断了他。
侍虫一顿,点头:“是。一周前雪因王爵雄那边加急信息素已送到,塞万穆斯大人目前状态平稳, 虫崽……小少爷目前很健康。”
“他还说什么?”
“大人吩咐,若是您要过去, 他已经在那边安排好了, 您随时可以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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