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空间好似安静。
奈孙看到温诺尔动作顿了一瞬,但他还是追问,脸颊贴在温诺尔胸膛上,贪婪地汲取温暖,吐出不自知的恶语,“别虫的雌父都可以把虫崽、都很厉害、会来接小虫崽们回家,为什么你不可以。”
“……抱歉,奈孙。”
“你去求雄父。”奈孙说,“你去求他回来,去跪着求他回来,很多雌虫都是这样,求雄主回家。”
但奈孙不知道那是大部分雌奴争宠才会做的,或许知道也不会理解。
“奈孙不是不喜欢雄父吗?”温诺尔声音有些颤抖。
奈孙摇了摇头,“别的小虫崽说我雄父很厉害!我生日要给他们都看看、和他们炫耀。我有所有小虫崽都超级羡慕的虫是我雄父噢。”他顿了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像在安慰温诺尔:“虽然你、你是个废物,但是你雄主厉害。”
入了幼稚园之后,一切便开始不一样了。
小小的虫崽从与雌父相依为命的小世界,被扔进了一个充满了比较、衡量、排名的世界。
别的小虫崽有能走路的雌父,有能看见东西的雌父,会当着所有虫的面把自家虫崽抱起来语气洪亮,用强悍的精神力举着崽崽转圈。
而奈孙说起“我雌父”时,能想到的全是“抱歉啊,奈孙”和那张郁郁寡欢的脸。
小小的奈孙开始觉得丢虫。
他不想再让别虫看见温诺尔坐在轮椅上的样子,不想再让别虫看见那条白纱,不想再听别的虫崽跑来和他说“你雌父真没用”。
他开始拒绝雌父来接他回家,只要不是雌父,是侍虫都好,最好是永远很凶的雄父,哪怕每次来都沉着脸,逼问他永远做不出来的作业,最后总是以在车上掉眼泪,躲到那个‘没用’的雌父怀里结束。
但第二天,所有雄虫幼崽都会围着他,羡慕不已的望着他,‘奈孙雄父好厉害’,‘我也想要这样的雄父。’。
小小的奈孙装作满不在乎,却扬起胸膛。
直到那天奈孙听到雌父、雄父再次发生争执,雌父第一次和雄父争吵,要离婚带走他。
奈孙背着门,心间忽然慌张起来,他望了望一直住的无比奢侈华丽的家,有专门放他玩具的房子,有吃不完的好吃的,有所有小虫崽都羡慕的一切,这里什么都有。
如果被雌父带走——雌父什么都没有。
没有房子。没有钱。别的小虫崽会继续笑话他。
门缝飘来撕碎的离婚协议书灰烬,火花夹着灰烬飘落,他趁两个虫还在里面吵,偷偷把那些灰烬捡起来,捧在手心里,跑到后院池塘边,全部扔了进去,试图毁得干干净净。
但温诺尔还是发现了他手里的灰烬。
“雌父,不可以带我走。”奈孙说,“我要和雄父在一起。”
他不记得那时候温诺尔是什么表情,好似对方一向温柔,只是说着抱歉。
但后来,奈孙不说这种话了。
莫名雌虫接近他,很高大,很英俊,身上有一种和雌父完全不一样的气息。
后来奈孙知道了,那叫权势。
他告诉奈孙,他叫梅塔特勒。
奈孙不知道梅塔特勒是谁。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是世界上最厉害的雌虫,是世上身份最尊贵的雌虫,是虫族至高无上的虫皇。
那天奈孙坐在梅塔特勒的手臂上,看着那些平时趾高气昂的雌虫都乖乖跪了一地。
“奈孙,想不想以后都这样?”梅塔特勒问。
“你要、要什么?雄父不听我的,你想嫁给雄父和我说没用。”奈孙就算再蠢,被莫里亚斯骂了这么多次也知道,世上没有白来的东西,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很简单……”
……
于是在那一天,温诺尔深夜照常给刚洗干净的奈孙擦拭头发,奈孙贴了贴温诺尔胸膛,再一次抱着永远温暖的雌父。
“雌父。”
“嗯?”
“你能不能去死啊?”奈孙仰着脸问。
死亡对于虫崽来说是一个很遥远的概念,对虫族漫长的生命来说,对奈孙来说,更像是睡一觉,就成了另一个更健康高大的‘雌父’,依旧会对他好,没什么不一样。
至少梅塔特勒是这样说的。
而……温诺尔没有拒绝。
那天,那个雌虫抱着他沉默很久。
最后打开门,将他送到奈孙自幼定下婚约的兰佩洛特手里。
像是做了什么决定,转身便走。
奈孙忽然觉得很难受,这种难受持续到深夜在兰佩洛特怀里依旧翻来覆去睡不着。
“哥哥,我是不是做错了?”奈孙那时候问。
兰佩洛特没有回答,忽然说道:“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大人有自己的决定,也需要承担自己决定导致的后果。”
“可是我害怕,我雌父是不是难过了……我不想听你雌父的话了,我要回家、我要雌父抱,我要回家。”
奈孙大哭起来,直到兰佩洛特没办法,搂着他再次回到了府邸。
奈孙推开门,是无法理解的一幕。
那个永远温柔的雌父倒在血泊中,手中紧握着刀插入自己的虫核,身体冰冷。
奈孙茫然地倒退两步,兰佩洛特捂住了他眼睛。
远方天际转来巨响,天空忽然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四周都是虫慌乱的脚步声,硝烟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混着血的味道。
大家喊着莫里亚斯的名字、祭祀、仪式…
紧接着,躺在地上的温诺尔站了起来。
眼眸出现一横血色,没有看向奈孙,这是奈孙第一次见他站起来。
也是最后一次。
温诺尔跌跌撞撞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就算奈孙小跑着追上去搂着他腿求着他不要走,温诺尔依旧没有看他一眼,拖着奈孙往前走了两步,低头把奈孙的手一根一根从他腿上掰开。
奈孙被推得狼狈的摔落在地,仰头看着雌父。
他记得以前他摔倒,这个雌虫都会很心疼,就算看不见也会嗅着血的味道精准抱起他,搂他在怀里一遍遍安慰。
但这次没有,温诺尔没有看他。
一眼都没有。
“雌父对不起!对不起!”小小的奈孙哭得声音都哑了,从地上爬起来又追上去,“我不是真的想你去死,是梅塔特勒说、他说雌父会变成更好的雌父,雌父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要更好的雌父了,我只要你,你别不要我——”
奈孙跌坐在地上,挣扎着往那个方向伸手,哭到筋疲力尽,直到晕厥在兰佩洛特怀中。
奈孙开始不记得了。
只记得第二天醒来,太阳照常升起,窗外虫来虫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大家都在说,是雄父杀了雌父。
……
噢,是雄父杀了雌父。
奈孙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开始睡不着。
茫然、复杂的、愧疚的、悲痛的、太多的情绪撞入小虫崽的脑子里,他开始分不清真实虚构。
闭上眼,雌父躺在血泊中,腹部插着匕首的模样,再随着时间一点点补全画面,里面逐渐多了一只虫。
是谁?
奈孙看不清。
流言纷纷,“莫里亚斯杀了温诺尔。”
哦,是雄父。
一定是雄父,握着匕首插入雌父腹中。
是莫里亚斯干的。
大家都说是莫里亚斯。
随着长大,小虫崽虚构的记忆,一遍遍被强调,变得无比真实清晰。
如果不是莫里亚斯干的,那他为什么不敢见自己?
如果不是莫里亚斯,雌父怎么会去死?
都是莫里亚斯的错。
是莫里亚斯杀了他温柔的雌父,是莫里亚斯的错。
都怪莫里亚斯!!!
遥远的记忆,最后固定在眼前这张脸上。
莫里亚斯被他扇得偏过头去,脸颊红肿,嘴角渗出一线血。曾经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冷硬矜贵的雄保会长,此刻狼狈不堪地跌坐在王座边缘,白发散乱,盲了的眼瞳一片死寂的白。
“都怪你!”奈孙眼泪大滴大滴掉落,“如果不是你,我雌父还活着,你这个没心没肺没有感情的雄虫,我恨死你了!”
他恨他。
他恨了这么多年。
他把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都变成对莫里亚斯的恨,把每一次闭眼时看到的血泊都算在莫里亚斯头上。
是莫里亚斯杀了雌父,是莫里亚斯把匕首插进雌父的腹部。
是莫里亚斯。
他需要这个是莫里亚斯干的。
因为如果不是莫里亚斯干的,那就只剩下另一种可能——雌父是自己杀的。雌父是自己跑出去的,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那就意味着,雌父到最后,都没有看他。
奈孙宁可恨莫里亚斯。
“我没有死,你很失望是不是?你杀了我雌父,又杀了我虫崽,杀我,你还想杀多少虫?你这个歹毒的雄虫,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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