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神念念不忘后_花枝佐酒【完结】(142)

  他还看见自己的神像,白玉冠发, 玉树临风,眸子并没有神色,非常细小的千丝红线荡漾在他衣袍上。

  还有一座神像,没有了脑袋, 白石雕刻的手指半截淡金。青迟看的出来,那是点金指, 那是修了无情佛道的江心秋月。

  神像之外有很多石梯,案上摆满了贡品,只有江心秋月前的案上落满了白雪没有香火。

  青迟记起来了一些往事。

  在他成为天相上神后的不久, 璇宫天已经由胜转衰,分崩离析,人死的死,散的散。

  凡间的神像其实很少,起初都是天权上神的神像。拜的是生老病死,岁岁平安。

  那是最为纯真的祈愿,像是凡间一切美好。

  后来有了天相上神的神像。拜的是气运,缘分。不要一路孤寂无人,亲人旧友爱人三情圆满。

  多半带了点人的私欲,却是凡尘里最通情达理的道理。

  最后一尊神像是江心秋月,那位有着点金指却修持无情佛道的佛祖。

  当时拜他的人,没有求什么平常欲望,而是贪婪。

  贪婪无厌,怨恨成煞的人,求一个人死,求大富大贵,求身缠万贯。

  那些恶念妄念越发厉害。

  而那些神像是由“天”许准而存在,对本人影响甚深。

  于是便有了这样一个变故,“天”不允许天地之间的平衡破坏,江心秋月神像上的恶念太多,所以有了悲剧。

  江心秋月被除去了神格,散了元神,进入奈何桥,堕轮回成人,生生世世不得飞升。

  后来有了荧惑入凡间生生世世相随。

  其实他记得当年自己和识卿曾经在凡间的某个地方遇见过荧惑。

  他也时常会感怀世事无常。

  直到如今,他再一次见到神像,又再一次感怀。

  “谢尽安,你说他们过的好不好?为何荧惑会在离妄渊守路?”青迟看着神像发呆问。

  “江心秋月死了。”谢尽安浅淡的眸子有一丝动容。

  青迟倏然愣住了。

  他们的确在凡间相遇过。

  听雨街以南通往仙界有一条江,凡人只能沿江游玩过不了岸,那条江很像二十八宿的瑶光,水仿佛银河星海光芒煌煌,所以应识青很喜欢。

  曾经凡间四月,江里飘了青叶红花,应识青拉着识卿去江里划船,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们看见了荧惑与江心秋月。

  木船带了一股自然的香味,应识青惬意地躺在船头,头枕着胳膊,嘴里含了一根软软甜甜的茅针,墨发从白玉冠中散落,铺洒了一船。

  若非红色衣袍干净华丽,有人会误以为他是凡间一个法士。

  识卿坐在船头,银发飘荡,白衣仙人冷漠安静,浅色的花眸映上江水的光泽十分漂亮,像是华丽璀璨的宝石。

  江边的杏树浅红色的花还在一直坠,枝桠上栖息着春天来的燕子,相互依在一起。

  “上神,为何这条江和瑶光那么相似?”应识青阖着眼晒着懒洋洋的阳光。

  识卿淡淡看了他一眼没答,反而问:“知道为何叫它瑶光,而后无江或海字吗?”

  应识青睁开了眼,墨黑的眼珠发着光:“为何?”

  “宽而无边际的是海,长而流动的是江。瑶光两点都占,所以不知该叫江还是海。瑶光没有源头也没有去处,所以这里的江就是瑶光。”识卿说。

  “那岂不是遍布天下?”

  “并非遍布天下,只是六界都有。”

  应识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动了一下,挺起腰肢,抬头扫过江河见到了很淡的白雾,有点像四月清晨的青烟。

  他看见离他们不远处还有一叶船,船上坐着他曾经的老熟人。

  应识青愣了一下,温热的手指毫无顾忌地扯了一下识卿的衣袍:“你看!你看!那是不是江心秋月和荧惑。”

  应识青见到了故友激动不已,识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江上水光潋滟,晴空万里无云,花叶漂泊,小船拨开一层层水花,江心秋月与荧惑对坐,气氛却有些微妙。

  荧惑成了一个小和尚,红白相间的袈裟本该朴素无华,在光照下泛着细碎的红金暗光,他俊秀白皙的脸生的十分好看,额间佛心印像是朱砂,眼尾捎起一点邪气。

  “他怎么……变这么小?冒充小孩子?”应识青不忍直视,他平时与荧惑关系挺好,混在一起久了也很了解他。

  “就装作不认识吧。”识卿目光落在了江心秋月身上。

  即便除去了神格,没有了记忆,堕轮回成人,法士一身白衣金袖,两袖清风,黑发被一根金色发带高束,面目端庄沉稳清俊,身形板正,那些都是天生而来,无法轻易改变。

  他们在凡间,五感比凡人要强上不少,所以应识青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在说什么。

  “法士你叫什么名字?”荧惑坚持不懈地问,哪怕问了很多遍。

  江心秋月落入凡间成为凡人,肯定是该有姓名的。

  他似乎被荧惑问的有一点不耐烦,但面上没有丝毫表露:“江秋白。”

  江秋白抬了一下眼,他像凡人任何一个法士一样,告知姓名之后话多了起来:“喂,小和尚你跟着我做什么?”

  “化缘。”

  江秋白听完忽然噗嗤笑了,将端庄沉稳的表面彻底撕破,清俊潇洒,不拘不束:“像你这样的和尚我见多了,多半都是去招摇撞骗的。”

  在璇宫天的时候江秋白其实就是这个性格,旁人总一眼就把修无情佛道的他定义成端庄沉稳的人,只有在荧惑面前他才偶尔露出一点笑。

  如今是凡人了,第一眼还是如此,可他已经能收放自如,潇洒自在。

  荧惑瞪着眸子好奇地看他一眼:“那挺稀奇,江……秋白你要去哪?”

  江秋白手里搁着一把金色的剑,随意放在船上,说:“我一个法士浪迹天涯,你要去招摇撞骗,我倒是可以捎你一路。”

  荧惑顿了一下:“你怎么什么人都留?”

  “你一出家人我怎么留不得?说不准神仙见我貌美心善,赐我机缘飞升成仙。”江秋白垂着眼说的很随意,像是无心之话。

  “想的倒美,凡间信佛祖你为何念神仙?”荧惑还是想要试探,他总觉得江秋白没有失去记忆。

  江秋白摸了一下剑身,十分冷硬有些硌手,轻描淡写:“佛祖只有一个,若是只念他,岂不是得罪各路神仙。”

  荧惑轻轻抿了一下唇,眸孔深处有一丝不自然,从前佛祖已死,世间再无。

  江岸的花叶从停泊的船上飘落,落在江秋白的头发上,四月清风拂面,卷起了法袍衣角,簌簌落落。

  江秋白见不得沉默,仿佛清风扫来的不自在,主动移开话题:“我在梦里见到一个和尚,通七情六欲,破僧之戒,贪酒,好色,食荤,杀人,无所不干,倒是不像个和尚的样子。”

  荧惑顿了一下,有一点像是在形容他,以至于他很浅淡的笑了出来:“凡间有这样的和尚,叫做邪僧,人人得而诛之。性不洁,本该做不了和尚,应该是佛祖善心有意度化助他飞升,所以才留了下来,若是持久不改,破了六戒,通七情六欲,就叫邪僧。”

  江秋白听见邪僧两字极轻地皱了一下眉,“为何你总说凡间,难不成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荧惑有些好笑,开始吹嘘道:“我有十二世佛缘,生生世世功德,虽然年幼但比寻常人要通神仙,更懂神性。”

  杏叶红花婆娑,青烟随水流滋生,岸上青蓝的砖瓦屋檐渐渐成了一幅画,瑶光的水清冷,波光粼粼。

  应识青愣在那里好久。

  什么也提不得,再见已经陌生。

  这种感觉仿佛从水雾里生出流淌进了他的肺腑,渐渐凉了起来。

  应识青似乎觉得他也该这样遗憾感叹的,只是他并不明白为何。

  以至于从那天起,他就开始慢慢留意江秋白和荧惑的行踪,他还是想帮他们一把,无论如何。

  直到后来,江秋白与荧惑对峙说了一句:“荧惑,装那么长时间装够了么?”

  他已经忍受不了那种重逢非要当做陌生人的感觉了,他以为荧惑会提出一些事,无论他记不记得。

  但荧惑从头到尾只是想守着他,仅此而已。

  荧惑愣住了,半天吐不出一句话,磕磕巴巴问了一句:“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江秋白的眸子很暗,无论盯不盯人都显得神圣不可侵犯,他看着荧惑,认真道:“从我看见你的第一眼。”

  他甚至甘愿为对方着魔,哪怕历经生生世世、记忆七零八散,也能第一眼便认出眼前这个人。

  后来应识青没有再留意了,或许在他看来,他们之间能走到那一步也该幸福了吧。

  直到如今,他才知道江心秋月死了。

  谢尽安没有说江心秋月怎么死的。

  大凡人有生老病死本就十分正常,可若是再遭遇什么不测,就会魂飞魄散,再也无法转世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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