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宁青序几乎以为这场催眠要失败的时候,他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
“……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成绩单、一把枪。”符琛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宁青序的心脏微微收紧,在很多临床案例上,成绩单这个意象往往会代表着一个优绩主义的原生家庭。
即使这个词已经在当今社会说烂了。语言的多度重复使用会磨损掉这个词的语义深度,让很多人觉得这个词平平无奇。
可是宁青序作为一个心理咨询师,他知道这份痛会多么像风湿,在每一个心口阴雨连绵的时候,针扎一样往骨髓里面钻。
“你很安全。请你再看看,桌子旁边有人吗?”宁青序问。
“……有。”
“是谁?”
符琛的气息开始变得不稳。
宁青序立刻补了一句:“你可以只是描述他的轮廓,不用说出名字。你在这里是安全的。”
符琛的呼吸缓了一点。
“很高大。”他说,“看不清脸。但他站在那里……等着。”
“等什么?”
“等我走过去。”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空洞,“要把那张成绩单换成他想要的,或者把枪举起来。否则……就没有晚饭、没有房间、没有……兔子、或者任何东西。”
宁青序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一点发酸,但他让声音保持着平稳,记下兔子两个字:“你走过去过吗?”
“走过去过。”符琛说,“每一次都走过去。”
“累吗?”
这个问题像一个意外。
他愣住了,眉头剧烈地皱起来,仿佛从来没被问过“累不累”这件事。
“……累。”他最后说,声音像被揉碎的纸,“很累。”
宁青序轻轻抽了一口气:“那你再看看墙角,那里有什么呢?”
墙角可能是恐惧源。
符琛的头微微偏向左边,他的表情变了,变得脆弱、惊惧。
宁青序握紧了他的手:“不舒服抓我的手。”
“……是一团黑色的东西。”符琛紧扣着宁青序,说道。
“它是什么形状的?”
“没有固定的形状,它在动……它在看着我!”
符琛浑身都在颤。
“你害怕它吗?”
符琛没有回答。
宁青序温柔地说:“你可以试着描述它的感觉,它让你想到什么?”
符琛的呼吸又开始急促了。
他的精神图景在宁青序的话语中剧烈动荡,那些被烧焦的残垣、龟裂的大地都在发抖,裂隙在蔓延。
角落里的那团黑色却在膨胀。
“它……”符琛的声音几乎是气音,“它想出来,但我不能让它出来,你不能靠近它。”
“为什么?”
“因为它会伤害别人。”符琛牙齿咬紧了,“它的牙有毒,它沾到谁……谁就会被我拖下去,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四个向导。”
他咬牙切齿:“你不能成为第五个。”
宁青序看向一边睡着的时候也在抽搐的黑曼巴。
牙齿有毒的东西,是符琛的精神体吗,所以他这么抗拒其他向导的疏导,更是从没有预约过一次公用向导。
黑曼巴,剧毒。
宁青序知道,疏导的时候哨向的精神体只剩天性,毫无防备,等于对着一条没有理智的毒蛇袒露命脉。
所以符琛很怕。
他认为远离就可以免除伤害,最后就是过分地压抑自己。
这一次催眠就够了,宁青序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
他有些心疼,这个世界的苦难难免在数据表格里面会被合并同类项,变成具体的数字,但是人类的痛苦却是五花八门的。
“符琛,还记得我一直跟你说什么吗。你很安全,很平静,你不怕,一点都不害怕。”
宁青序抱着他的手臂,继续引导他。
符琛嗯了一声,身体下意识地靠在宁青序的肩膀上。
“你很勇敢,你没有退缩,你这次直面了他们,下一次就不会害怕了,你跨过去了,你很棒。”
“嗯……”符琛没有睁眼,他的身体渐渐放松。
“现在我们走出来了,阳光还是很好啊,风也在吹,符琛你是不是困了,要不要睡一觉?”
“有一点。”
“那就睡吧,晚安。”
话音落下,符琛进入了梦乡。
宁青序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嘴角,是轻轻扬起来的。符琛没有产生回避心理,这一次的效果很成功。
宁青序也闭上了眼睛,外面的天不像符琛幻想中的那样,反而有一些阴。
雨水憋了一天,都不见痛痛快快地来一场。
但是没关系,他们闭上眼睛的时候是晴天。
两个人就这么蜷缩在一起,窄窄的沙发,带着小花的毯子。
而与此同时,塔的深处,却在酝酿着更大一场暴风雨。
“你为什么要通知塔宁青序的事——!!”
【作者有话说】
其实催眠没有这么一针见血,临床中根据不同的问题,不同的情况,好几次、十几次、几十次都是有可能的。
这里咱们就直接进行一个创作上的简化,谢谢大家!!!!!!
感谢追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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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我想成为你最忠诚的信徒
“周珩言!这是你应该说的话吗?”屋外的阴云森森地压进来, 将书架边的人大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他表情冷然,眉骨深深地压下去。
周珩言手指紧紧抓着银质水果盘的边, 他猛地将手上的盘子摔在男人脚下:“为什么不是!”
盘子落在地毯上, 爆裂的声音被地毯软糯的丝线吞没,就如同周珩言的愤愤不平在男人眼中不过是一点点的小麻烦。
“呵。”
书架边的人嘲讽地笑着,他走了出来, 室内的灯光一点点打亮了他的脸。
正是华云舟。
华云舟的脚并没有躲闪那些葡萄,反而直接踩了上去。深紫色的葡萄汁水被皮靴压榨, 然后深深地嵌进去。
周珩言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这些葡萄, 最后只会落得一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的心猛地一颤,重新直起腰对着华云舟:“我看到了,你在给战斗指挥部发匿名邮件, 说宁青序不受精神力控制的事, 你现在撤回。你难道不记得了吗, 你答应过他们会保密的!”
华云舟舔了下唇,他甚至觉得有一点搞笑:“小言, 你作为一个向导,有些逾矩了。而且,你怎么进门不敲门呢?向导的规矩忘了吗?”
他无声地释放出自己的精神力。
周珩言几乎是瞬间就感到自己的精神体不受控制地要往外蹦, 自己很想、很想靠近华云舟。
“不……”他捂着自己的后颈后退,一双眼睛中都是抗拒,水汽不住地往上涌, “宁青序什么都没有做,你为什么要害他上战场, 他身子很差, 会死的你知道吗, 他们会死的!”
他低下头,不敢相信华云舟做了什么,只能喃喃自语:“战场上真的会死人的,真的会死的,真的会的……”
“你还在想着那个哨兵是不是?”华云舟看他那个样子一股无名火起,一把拽起周珩言的手,死死盯着他的表情,分辨他有没有一丝丝的留恋。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很多年吗?我觉得没有吧。”华云舟的声音和周珩言的一样沙哑,“我记得很清楚啊周珩言。知道吗,在你的预备分配哨兵队列中,我排第五个,要不是他死了,要不是我找了雷啸,你这辈子都分配不了给我。”
周珩言想起了往事,他的身子不住地颤抖。
华云舟贴近他的耳边,声音如同恶魔在吟唱:“还记得你是怎么来找我的吗?你说,你不喜欢那个哨兵,所以,他死了,所以,你跟了我。要是你把他死了这件事都怪在我头上,这不合理吧?难道没有你的原因吗?”
“我……”
“周珩言,我给了他一个正式分配官的位子啊,才换来的你跟我绑定,让一个分配官啊,最忠实的塔的守卫者啊,做了这种事。你觉得你自己是无辜的吗?你也早就违背了塔吧。”华云舟继续说,他看着周珩言红红的眼眶,心头堵得要命,可那些伤人的话还是一个字接一个字地往外蹦。
“我现在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塔,有这样能力的人没送进实验室已经很好了。难不成要留他在塔里面吗,等着符琛去调查,最后查出来这一切是我做的。”
周珩言一下子瘫软下来,跌坐在地上。
“违背了塔”这个罪名太沉重,重得周珩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华云舟站直了身子,高高在上俯视着他的向导。
“周珩言,你现在要我撤回,就是想要符琛有心思调查这件事,最后把我送上军事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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