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胡不臣_打字机【完结】(18)

  诚然,二甲已非常难得,但却也配不上内阁首辅这样高的评价。

  不过秦钦替首辅大人做出了解答:“宰相之位开国之初便已被废了,小白。”

  杜景千有大才,有朝一日或许一人即可抵整座内阁,但帝王已经不允许外臣与皇家平分权力的画面再次出现。况且杜景千出身低微,又拜了有不可说罪名的秦扉为师,注定他这一路要走得崎岖一些。

  清流用不了杜景千,便用执掌科举的权力压下他的势头。

  浊流想要培养杜景千,但他却成日吊儿郎当让人捉摸不透。

  杜大人在翰林院里和一众同僚的关系也很尴尬,只有夏洲白懒待理会这些,始终与杜景千如常相处。

  “你不是清流吗,小白?”秦钦站在明亮舱外笑着问他。

  夏洲白端坐暗色舱内,神色平淡,答曰:“何谓清浊?”

  朝中如今虽分了清浊两流,但也无法就此分清正义奸佞,所谓清浊,不过是朝中两股最大的势力罢了。

  冒赈案查到今日,两派均是死伤惨重,朝中人人自危,但帝王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

  年轻的靖熙帝要整肃朝局,除了夏家这样的纯臣,他还需要更多的“秦钦”交上投名状。

  冒赈案只是开头,向辰官场必将在不远的未来重新洗牌,出身已不是最重要的门槛,杜景千也许会成为下一个夏谊,也许会成为下一个秦扉,一切端看他自己的抉择。

  “不用操心杜泊舟,他只是暂时难过美人关。”

  舟已靠岸。

  夏洲白困惑凝眉,秦钦再度走了进来。

  “正是他那位夫人。”秦钦笑了下,“不知为何,她如今竟成了秦王殿下的宠姬了。”

  霸辱臣妻的宗室。

  夏洲白眉头紧锁,却被坐到他对面的秦钦伸手抚平。

  “小白,神仙和凡人都有自己的命数,无论结果如何,你都不要难过。”

  他又在说谜语了。

  夏洲白瞥了一眼秦钦苍白的手指,顺着转移话题:“海瀛楼的酒好喝吗?”

  他还记着那日在延墨馆听到的话。

  小白原来是记仇的小白。

  秦钦忍俊不禁,但笑过后便收敛了那副慵懒随意的模样,语气认真了很多:“小白,我的确说过很多谎话,但有些话,我真的没有骗你。不好喝。”

  夏洲白满意地点了点头。

  人很好哄,秦钦平伸出一只掌心,夏洲白没什么犹豫便把自己的指尖搭了上去。

  秦钦仔细地握住,忽然借力从对面座位上离开,蹲到了夏洲白的面前。

  船舱狭小昏暗,他仰头望着夏洲白清白的眼睛,像是望着寺庙里慈悲的神女塑像。

  秦钦问:“我叫什么名字?”

  夏洲白眨了眨眼,回答:“秦钦。”

  “嗯。”秦钦应了一声,语气更柔软,“那你要亲亲我吗?”

  夏洲白没做声,新奇地看着少卿大人这副泼皮无赖黏黏糊糊的样子,半刻后方答:“不要了吧。”

  “好吧。”秦钦有些遗憾,但没有继续纠缠。

  这样就放弃了?

  夏洲白好奇垂首,试探着要在他颊边落下一吻,但狡诈的秦大人却突然侧转过头,让夏洲白的唇将将好停在他的唇边。

  这样好像就显得过分了一些。

  二人的唇将贴不贴,却已近得分不清究竟是谁在呼吸。

  秦钦怀中的话本掉了下去。

  忘了是谁最先打破那道无形的屏障,呼吸错乱,彻底纠缠在一起。

  夏洲白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秦夏之好》,是在一年以前,他刚进翰林院,杜景千正将木桶中的锦鲤放入缸中。

  彼时他腰间也别着一本书册,动作间掉在地上,夏洲白上前帮忙捡起,和两个月前一样,惊讶地看到书册上端端正正写着自己的名字。

  《秦夏之好》当时已经出版到了第十册,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夏洲白坐在书房里放下圣贤书,好奇地翻开民间的话本,很快又红着脸合上了。

  那时他还不认识秦钦。

  而一年后的今时今刻,在江上沙洲的小屋里,他却让秦钦在身后扶着他,在镜中看向夏洲白自己。

  “小白。”秦钦唤他。

  夏洲白恍然侧首,第二次念出那个称谓:“钦哥。”

  秦钦低下头,鼻尖贴上夏洲白的鼻尖,又问了一次:“要亲亲我吗?”

  “好吧。”

  这次夏洲白没有拒绝。

  向辰建国八十四载,探花郎总是一甲进士中最貌美的那一位。

  而在八十四年的探花郎中,夏洲白又是最貌美的那一位。

  只不过夏大人那对清明秀丽的眸子总是习惯望向远处,欣赏他人,但却极少观照向他自己。

  可秦钦非要让他看。

  铜镜落地,镜中的探花郎长发未束锦带,散落如一匹黑色丝缎,薄汗打湿额发,杏眼浸着水光,眼尾薄红令人心惊。

  好似无帆的小船随波逐流,唯可依靠身后之人。

  西毓独镓  秦钦在镜中珍重地吻上他的眼睛,轻声叹息:“仙君,我来渡你。”

  一声声,一更更。

  窗外芭蕉窗里灯,此时无限情。

  【作者有话说】

  之前有宝说想看将军和公主的番外,这也算番外了吧!嗯嗯(心虚)

  最后两句是宋代万俟咏所作《长相思·雨》,非原创,原意并非指那个那个。

  第17章 既见君子·(七)人归山郭

  秦钦快过生辰了。

  少卿大人出生在嘉和九年的六月季夏,比夏洲白刚刚好年长三年零一个月。

  秦钦少时长在中原琉州,由亲族长辈养大。秦扉大人在京任官,夫人随行但常年卧病府上,京中少有人见过其颜。

  半旬前,夏洲白就在秦钦有意无意的提醒下,知道了他即将正式年满廿五年华,也知晓对方是想和自己讨一个礼物。

  送礼这件事着实是件大学问,送得好了,一文铜板也能价值千金,送得不好,千金也不过只是一张废纸。

  夏家是个节俭的家庭,夏洲白是位节俭的官,为了避免礼物送出去等于白送,夏洲白直接去找秦钦问了他想要什么礼物。

  “小白,你还真是……”

  秦钦托着额无奈地笑了一会儿,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少时父母不在身边,族中同龄玩伴每过生辰都有爹娘陪伴,父亲考校文章,母亲缝制新衣,我在旁瞧着总是有些羡慕。小白,礼物并不重要,我只希望那日你可以陪我一起。”

  好可怜的小猫。

  在城中用过午膳,夏洲白与秦钦分道各回官署,走进院中又瞧见杜景千立在缸边喂鱼。

  因为太过出神,缸中的水面上已经铺满了鱼食,杜大人还没有注意到。

  前几日他就这样喂翻了两条衣锦鲤,教习气得跳脚,说是再有下次就剥夺杜泊舟的喂鱼权。

  杜大人表字泊舟,本人也很喜欢水里这些东西,要是真不让他喂鱼了,不知又要闹出什么花样。

  夏洲白有些不忍,路过提醒了两句,杜景千方才回过神来,眼神渐复深邃,礼貌问好:“小夏大人又同少卿大人一道吃饭去了。”

  夏洲白点了点头,想起秦钦方才卖弄可怜,正欲询问,却见杜景千耷拉下眼皮,双手藏在袖中,慢悠悠道:“看你神情,少卿大人方才是不是同你讲他小时候了?”

  他俩关系可真是好。

  夏洲白再次点头。

  杜景千和善地看回来:“他少时在琉州就是个小霸王,老师在京任高职,族中无人敢怠慢他的独子,且他打小就是这么个无人能欺的性子。上神大人,你可能不知,神君他能走进茯叶云心的家底是怎么攒下的。老师常说,他儿子从前每过一次生辰,全家人都要破一次财,将奇珍异宝堆金积玉送到霸王爷的面前。神君他高中状元的那天,全琉州的秦家人都为他再也不用回琉州泪目了。”

  夏洲白:“……还是就叫小夏吧,杜大人,这回真的有点受不了。”

  杜景千遗憾地点头退去。

  六月廿七,夏洲白入尚书房侍值,酉时一刻散值放班,因收拾的动作格外快,还被一同当值的翰林惊讶询问缘由,夏洲白只答“要赶回去哄猫”。

  原因不是假的,他的确要去抱一只猫。

  猫儿身躯柔软匀称,犹如一团蓬松的白云,每一根毛发都白得纯粹,便是雪花落在身上也分辨不清。更难得的是猫儿的眼睛犹如两颗蜜蜡琥珀,映在阳光下,就像蜜糖一样透出淡淡的金色光泽。

  司马恬前不久才从宁王处得来了这只猫,夏洲白去探望太傅,刚巧撞见女公子和猫打架的大场面,略用了些心思,司马恬便不情不愿地把猫送到了夏家。

  小猫通人性,但很需要耐心,夏洲白逗了好几天才勉强认下了他,今朝送到别处去,希望它可别将人家挠个大花脸。

  秦少卿今日生辰,在酒不很好喝的海瀛楼设宴,邀请了众多同僚捧场,很有当年在琉州的张扬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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