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其实都与夏洲白没什么干系。
夏洲白的祖父、父亲、母亲、老师都曾教导他,凡事随心而行。
眼前陡然落下一道阴影。
夏洲白踮起脚尖靠近,平静地望进秦钦琥珀色的眼睛。
他说:“诚然,我心悦于你,秦大人。”
谁又是清白的。
第16章 既见君子·(六)雁下芦洲
靖熙六年五月十五日,在京城百姓翘首以盼的期待之中,乾安第一书局隐琊阁门口正式放出告示牌子,宣布《秦夏之好》第十六册隆重上市。
一时间又是供不应求,有价无市。
不同于以往的那一十五册,这次是秦钦正式回朝后发行的第一册,在这段时间之中,秦钦与夏洲白不仅有了真实的相处,而且还相处到了让大家大为震撼的地步。
传闻有可能是真的,这让大家对“听钟未眠客”的本次发挥抱有了极大的期待,众人都期待他/她这次是不是能添油加醋转战写实,好让人们直接把话本故事当做真实剧情好生八卦。
但令人意外的是,“听钟未眠客”此番并未如读者们期待,将现实故事化作素材,反而延续了上一册的仙侠风格,又在写小仙君与神君的第二世。
好看仍然是好看的,但难免有炒冷饭的嫌疑,和之前文思泉涌一册就能三生三世比起来,“听钟未眠客”此次文笔剧情均略显平淡,看着甚至都有些敷衍了。
但夏洲白倒是很喜欢。
上一次,故事的结尾停在小仙君和神君历劫后共回天庭,此番重续前缘,二位神仙再度下凡,却只有小仙君记着一切前尘过往。
情动情劫,一字之差,却差出天地距离。
神君到最后也没有想起一切,而小仙君在独自沉沦之后,最终决定剔除一切凡尘情意,渡劫成神。
仙君原是远古上神,仙君也只是他历劫的一世壳子罢了。
仙君夏洲白爱慕神君秦钦,上神夏洲白仍然爱神君秦钦,但他不会再只爱他一个了。
神爱众生,而众生平等。
后来,神君与上神各归其位,再未相见。
很多很多年后,神君为了护持上神身陨,上神方才无意得知,原来从前那次二度下凡,神君什么都没有忘,甚至他记得的更多,因他多年前便得见过一次上神真容,知晓自己只是上神漫长生命中的一枚砂砾。
但砂砾亦有情,会想渎神贪欢一晌,也会竭尽全力用自己的余生渡神。
“好看吗?”身后忽然有人问道。
“还可以。”夏洲白回答。
来人俯身钻进窄小船舱,竟是不知礼节地伸出手臂越过夏洲白的肩膀,直直按住了他要翻到最后一页的动作,说话时更是毫无分寸,下颌底抵着人家另一边的肩头,一字一顿一震,惊得夏洲白指尖定在原地,眼睛都睁大了些。
秦钦问:“吾与神君孰美?”
夏洲白默然片刻,矜持答他:“不知道,但你比较奇怪。”
秦钦闷声笑了出来,这次整个下巴都搭在了夏洲白的肩窝里,盛着状元郎智慧和大量坏水的脑袋分量果真不轻,笑起来更是颤得人心窝都在打战。
夏洲白无奈地转头看他,但目光一对上肩上那对弯弯凤眸,又立刻不自在地收回去,手下动作更快,把话本都直接合上了。
那日延墨馆表白心意,只是夏洲白自己的个人行为,能否获得回答,他原本并不在意。
反正秦大人先前也在花魁和师兄弟面前胡说八道,夏洲白只对他一个人说,也不算是欺负人。
说完之后,秦钦立在原地一言不发,夏洲白缓缓退下半步,本欲行礼告辞,却被人再次扣住腰窝死死嵌入怀中,深呼吸后在他耳边咬牙切齿:“你得对我负责。”
荒唐的到底是谁。
夏洲白那时抬手摸了摸秦钦的马尾,心里想:果真是小猫。只会画小猫,摸起来也像小猫。
今日天晴,小猫约夏洲白出城泛舟。
出门时夏谊正在院子里浇花,随口询问孙儿要去哪里消遣,夏洲白回答不知道,和小、和秦大人一起去消遣。
话音落,简述崴了一脚,夏谊抖了一抖。
电光火石间,老大人放下水壶,在孙儿关切的眼神中关切地望了回去,面上已是坦然:“我原本还以为……罢了,随你们去吧。”
竟是这般好说话。
夏洲白怀着思索走出府门,在巷口看到了负手仰头看树枝的秦钦,在这人再次忍不住出手攀折之前快步跑了过去,在夏日里撞了对方满怀春光。
小猫还在撒娇。
秦钦:“怎么不看了,结尾是什么?我还不知道。”
夏洲白:“我也不知道。”
秦钦:“那我们猜一猜。”
夏洲白:“好吧,你先猜。”
秦钦:“那我猜……上神怜悯神君,但转日便忘了一切。”
他倒是十分懂得怎么让读者心塞。
扁舟摇曳,夏洲白撑着太阳穴想了想,望着江上雾气,出神道:“也许上神也会为漫长的生命感到厌倦,爱众生是天道,但知道有人这样无所求地爱着自己,他或许会出于他自己的道,做些什么别的事出来。”
细究起来,夏洲白其实也算得上是《秦夏之好》的忠实读者,但他读这些话本,只是出于对故事本身和“听钟未眠客”的好奇。那些故事的灵感天马行空,虽然时常让人脸红,但逻辑线总是强大完整,读来荡气缠绵,如果对通篇人名视而不见,本身便是很好的故事。
夏洲白早就习惯将话本里的夏洲白与现实中的夏洲白自然分割开来,但有些人似乎还没有。
秦钦没说话,短暂的沉默后,他将下巴从夏洲白的肩头移开,起身时顺便把话本也顺走了。
夏洲白迟疑地回头看过去,却见秦钦笑得毫无破绽:“下一册出来时,我们再看是谁猜得更准。”
秦大人果然好赌。
夏洲白不以为意地点头,秦钦却不满意他的态度平淡,又凑上来道:“我还要猜一个。也许上神又去历劫了,这一次只有他一个,在凡间做了很多大好事,又貌美如女仙,凡人爱戴他,便为他建了一座又一座神女庙,香火不断……”
越说越离谱了。
夏洲白忙伸手捂住他的嘴,颇严肃道:“不要乱讲话。”
神女娘娘在这神州大地上已被信仰了数百年,非佛非道,自成一脉,没有人说得清她的由来到底是什么,但百年来王朝迭代,国别变幻,不变的只有人们对于这位神祇的崇拜。
秦钦仍然在笑,夏洲白松手时还被他握住手腕,一边摩挲一边继续戏言:“这可算不得什么渎神。我们开国长公主身故之后,他夫君还打算把神女庙里的塑像都塑成他的模样呢,只是因为公主的身份本是前朝那位亡国之君,太祖连下了七道敕令,大将军才勉强放弃了这个想法,半个月后握着他自己雕的公主寿终正寝。”
这个故事的信息量有些过大。
夏洲白一脸茫然。
什么意思?夏洲白才修完太祖时期的史书,知道的确有位嫁给镇北大将军的长公主殿下,名为诗,出嫁后十五年随将军唐词归隐南郡,夫妻恩爱,五十而终,未得子女。
未得子女的原因原来是因为她、他是男子,而且还是……前朝的帝王?
秦钦倒是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你不知道?那现在知道了。要保密哦,小白。”
我本来不想知道的啊。
夏洲白无言片刻,决定等上岸后就什么都忘了。
秦钦还在讨嫌:“我给你分享了这么大的秘密,小白,公平起见,你知道什么秘密要分享给我吗?”
他原来是这么八卦的一个人吗?
夏洲白继续无言了一会儿,随口道:“杜大人请了三日假。”
比“听钟未眠客”还敷衍。
秦钦倒是好打发,还顺着说下去:“这倒难得。”
夏洲白赞同点头。
从前杜景千虽然也插科打诨,但自己分内的工作总是在规定时限内完成得很好,且从不请假,是翰林院里兢兢业业的标准好牛马。
城外江上无人,江外连天接碧山,以少卿大人遇刺的频率,他们独自停在这样静谧的水上,真是最不安全的安全之地。
秦钦又回到了甲板上,一边撑船,一边问道:“小白觉得泊舟如何?”
他站在外面,夏洲白看不到秦钦的表情,兀自思忖片刻,认真回答:“杜大人极富才学。”
那才学与出身琉州名门的状元郎秦钦不同,与出身乾安世家的探花郎夏洲白也不同。杜景千出身于西南邕州淮池县,小小的一座边城,养出真正踩着百姓泥壤长大、懂得惜民治世之道的孤老县丞家公子。
夏谊很多次看过杜景千的文章,不止一次地叹他“有宰相之才”,但真实情况是杜景千不仅没中状元,连一甲都没有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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