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穿着短袖短裤,坐在床上和秽下五子棋。
和秽下五子棋,他总有种浓浓的挫败感。
秽执白,下几颗子他就被牵着鼻子走,一直在堵却还是会输。
秽执黑,就更夸张了,常常有种游戏还没开始就结束了的错觉。
沈菩然现在也知道,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以看见秽。
所以,如果他在外人面前和秽讲话,是会被当成自言自语的神经病的。
总之六年的时间,沈菩然聪明了一点点,至少会学着藏起这个与众不同的怪异之处。
眼看着自己又要输了,沈菩然直接耍赖,一把将棋盘上的棋子打乱。
修长的手指在晶莹剔透的棋子间来回穿梭。
秽没有阻止,只是垂下头默默看着少年一番操作。
“好啦,好啦~不玩了,玩了半天我都有点饿了。”
秽没有丝毫气恼,反而好脾气的问道
“你想吃什么?”
将棋盘收起来后,沈菩然往凉席上大咧咧一躺,风扇吹动着他的T恤,翻飞的衣摆下白嫩的肚子若隐若现。
“想吃冰镇西瓜。”
真的不是很想吃饭,大热天的他对热饭热菜没有任何胃口。
秽听到少年的话,立马起身去冰箱翻出一个大西瓜,把西瓜用刀对半剖开,一半用保鲜膜封好。
另一半插上一根勺子,然后递给沈菩然。
西瓜在嘴里,只觉得甘甜清脆,鲜甜冰凉的汁水一瞬间溢满口腔。
“偏偏最重要的期末考试,发挥得不好。婆婆让我好好学习,天天逼我看书,可是好不容易才放暑假,我只想玩游戏机。”
沈菩然一边吃西瓜一边述说自己的苦恼,秽很认真的倾听,没有打断少年的叽叽喳喳。
“所以,秽觉得我该怎么办?”
秽陪伴了他十年,遇到问题沈菩然习惯性的开口询问。
“做你开心的事。”
秽一如既往道。
“可是。”
沈菩然眉头拧成一团,心里的烦躁如同一团乱线。
不自觉用力拉扯自己的头发,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你的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秽一把握住沈菩然抓挠头发的手。
在黑雾的衬托下,少年的手腕显得更加纤细,仿佛一用力就会被折断。
“虽然游戏机很好玩,可一直玩下去的话我也不会快乐,一个人的快乐不是真正的快乐。”
少年顺着秽的力道松开头发,嘴唇微扬,露出一深一浅的酒窝。
清润的嗓音在房间回响,看着秽的眼眸水亮如星。
即使处在叛逆期,他依旧很听外婆的话。
接下来的日子,沈菩然每天都遵循外婆的期望去做事,希望能让外婆保持天天开心的状态。
可事与愿违,外婆的心理情况越来越糟。
————
沈菩然跑回房间,将房门反锁。
“我不明白我的外婆怎么了,她几乎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甚至忘了我是她外孙!”
门外传来孙晓虹摔碗、砸东西、扔东西的哐啷巨响。摔完以后,她坐在地上寻死觅活的哭泣。
沈菩然坐在房间六神无主,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想着拨通座机给县城里的心理医生,在电话里快速说明了情况。
心理医生名叫林良,是梅阳市负有盛名的医师。
他三十多岁就开办了那间诊所,现如今已有二十余年。
几个月前孙晓虹出现过一次自杀行为,不过当时沈菩然还在学校念书,是事情解决好后才得知的这个消息。
据目击证人所说,孙晓虹当时在河边走路,看着浑浊的河水,嘴里不停念叨着活着没什么意思,死了算了。
她翻身站上桥墩,朝湍急不息的河流一跃而下,很快就被水完全淹没。
是林良跳下去救了她。
那条小河,是孙晓虹到达康良诊所的必由之路。
自打出了这档子事,他一般都是亲自上门给孙晓虹做心理疏导。
在林良接到沈菩然的电话后,当即放下诊所所有事务,驱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他们家。
第10章 疾病
事实上,在二十多岁读大学的时候,林良就义无反顾爱上了孙晓虹。
当时的孙晓虹是一位远近闻名的才女,而林良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
由于浓浓的自卑,他从来没有吐露过爱慕之情。
在路上碰见,和她打一声招呼要酝酿半天;生日会给她送礼物,只敢以匿名的方式;对方仅仅是一个很平常的动作,都可以让他心跳快好几倍。
明知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单恋,却依旧义无反顾的去执着。
直到孙晓虹嫁给别人,在她结婚的那一天,林良以同学的身份参加了婚礼。
心爱的女孩穿上婚纱,和另一个人男人步入婚礼殿堂。
他是她的大学同学,也仅仅只是一个陌生同学罢了。
她新婚的那天夜晚,他喝得酩酊大醉。
十年后孙晓虹的丈夫因病逝世,林良也在梅阳市开了一间属于自己的诊所,以心理医生的身份和她再度产生了交际。
林良曾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可现实却给他宣判了死刑。
孙晓虹和他是一种类型的人,一旦认定一个人,就永远是那个人。
她依旧深爱她的丈夫,哪怕丈夫死去这么久,也没有改变这个事实。
他也依旧暗恋着她,在年华老去,他们两个都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没有改变这个事实。
现在孙晓虹被诊断出阿尔兹海默症,林良便买下他们隔壁的一栋房屋,和沈菩然成为邻居。
成为邻居后,林良无微不至照顾着孙晓虹。
每当她刻薄、任性、糊涂、焦虑时,他总是采取温柔的方式安抚,帮助她度过这段困难的时期。
————
孙晓虹的精神世界,几乎被这个可怕的疾病全部吞噬。
当陷入错乱时,她感觉自己好像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连自己都陌生的人。
这次在林良的安抚下,她花了比以往更多的时间才清醒过来。
今天可以醒过来,那下次发病的时候呢?
就算下次也能,那还有下下次。这病就是个无底空洞,永远都填不满,只会往更糟的一面转变。
她深知自己不是被命运眷顾的幸运儿,所以只能趁还未失去意志的时候,为然然早一步做打算。
清醒过来的孙晓虹,起身坐在沙发上。
她神态恢复以往的安详从容,柔声将外孙从房间唤出,使唤沈菩然给林良泡一杯冰柠檬水。
孙晓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这个病不太一样,表现出非常强烈的攻击性。
上次她举起菜刀,差一点伤到沈菩然。
发生那种事情以后,她就让外孙在他患病的时候,躲进房间把门锁上,不管她做什么都不要出来。
沈菩然不想听外婆的话,他想陪伴在外婆身边,陪她度过这段艰难的时光。
可是,秽会伤害到外婆。
上次外婆举起菜刀,朝沈菩然砍过来时,他的意识当即陷入一片混沌。
秽强行接管了他的身体,怕秽伤到外婆,沈菩然拼命争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再次重见天日,想攻击自己的菜刀坠落在地,插入大理石地板几寸有余。
他的手掐在外婆脖子上,瞳孔中倒映着外婆熟悉的那张脸。
他能清晰的看见,那张脸濒临窒息的样子。
沈菩然赶紧松开手,崩溃的哭了出来。
“咳咳咳……哈啊……咳咳……咳咳咳”
孙晓虹猛然之下得到可以呼吸的机会,被呛得咳嗽不止。
缓过来可以正常呼吸后,孙晓虹浑浊的眼中流下泪水,她用满是褶皱的手抚摸着外孙的脸。
她不再年轻,憔悴的脸上布满皱纹。
现在的她甚至分不清现实和幻想,迷失在了时间的碎片中。
“对不起,我不知道,真的对不起。”
沈菩然不断摇头,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落,嘴里口齿不清重复着道歉的话。
孙晓虹紧紧抱住哭泣不止的少年,像小时候一样揉着他的头,温柔的安慰道。
“没关系,吓到然然是外婆不好。你脸怎么会这么冰,快去喝杯热牛奶暖暖身子。”
————
回到房间后,沈菩然和秽爆发出十年以来第一次争吵,说是争吵却更像是一个人的歇斯底里。
“秽,你知不知道刚刚在干什么?她是我的外婆,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亲人,你差点杀了她!”
沈菩然脸庞变得通红,又急又气,伸手将秽递过来的牛奶掀翻在地。
“可她会伤害到你。”
看着少年赤裸着脚不断走近,秽连忙蹲下,将地上的玻璃碎片捡起来。
“即使她会伤到我,你也不应该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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