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到时已经临近深夜,因为沈子昊那边起了高烧,沈夫人担忧了许久,本不想过来,但想到叶知今日救了自家儿子一命,于情于理都该走一趟,于是便让人准备了一些谢礼过来。
叶知挣扎着坐起来,问道:“姑姑,昊表弟如何了?。”
沈夫人连忙上前扶住他,道:“好孩子,你生着病呢,不必起来了,你昊表弟受了风寒,刚吃了药睡着,这次多亏了你,否则真要栽在那个刁奴手里了,我如今想起来还后怕不已。”
叶知知道她现在所有的心思都在沈子昊身上,也不浪彼此的时间,直接问道:“姑姑,来福可说为什么要伤害昊表弟?”
沈夫人冷笑一声,道:“你二伯审了许久,他倒像泥鳅一样,一会说是江姨娘身边的小菊让他做的,一会又说是我薄待了他,一会又说是输了银子心里不痛快,总之一会一个口供,嘴里没一句实话,不过你们院子的下人需得仔细敲打敲打,今日出一个吃里扒外的小菊,明日就能再出一个卖主求荣的刁奴,可得小心些。”
叶知蹙眉若有所思的模样,道:“侄儿有些话想跟姑姑说,但请姑姑替我保密,千万别让外人知道是我说的,我和姨娘生活不易,不想被无辜牵连其中。”
第4章 夜谈
江姨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静坐在一旁。
沈夫人问道:“什么?”
叶知眼底划过一道暗光,面上却依旧忧心忡忡,道:“姑姑,那日在沈府赏梅时,侄儿曾经误入一处开满红梅的院子,然后听见一男一女的对话,他们说什么只要除掉儿子,做母亲的肯定会痛苦不堪,无暇顾及院子里的事情,到时候他们再趁机把库房的银两调换出来,保准做的天衣无缝,他们还说,准备诬告对方中饱私囊,拿公中的钱贴补娘家,还有休妻下堂,上位做正房夫人,嫡子什么的。”
沈夫人脸色铁青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叶知点头,道:“侄儿当时离的远,只看见那男子脸上有一颗黑痣,衣着十分华丽,还以为他们是府中的客人,直到今日才明白过来,那两个人的目标怕不是姑姑和昊表弟,若真是如此,还请姑姑多加小心。”
若说沈夫人刚才有八分相信,此时已变成了十分,因为叶知是第一次去沈府,按理说与那人无冤无仇,又岂会冤枉对方,更何况,她当初邀请叶家小辈们过府赏梅,本没有叶知的份,是她府中的陈姨娘提了几句江姨娘母子可怜,她这才让叶知一起过来,如今仔细回想,却是一个巨大的圈套,不仅仅是要害她们母子,更是将她娘家一起牵扯进来,闹得叶沈江家人仰马翻,对方好渔翁得利。
想通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沈夫人一气之下站了起来,怒道:“好一个陈家,好一个陈姨娘,简直欺人太甚!。”
叶知眉眼低垂,看着自己苍白纤细的手指,上辈子他和姨娘的苦难皆因陈家而起,今生就先拿你们开刀吧!
沈夫人虽然怒火冲天,但也不得不先冷静下来,因为陈姨娘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若不抓住了对方的把柄,来个人赃并获,只怕打蛇不成随棒上,毕竟对方的庶子颇得老夫人的喜爱,所以她得仔细筹谋,确保万无一失。
沈夫人沉吟片刻便有了主意,亲昵的拉着叶知的手,道:“好孩子,姑母和你昊表弟被恶人缠上,此事还得你和江姨娘助我一臂之力。”
叶知道:“姑母,侄儿虽不才,但愿去柴房待上几日,助姑姑清除内贼。”
沈夫人心下微顿,为叶知猜透她的心思感到诧异,不由第一次正视眼前的两人,江姨娘出身低微,入门后母子俩一直谨小慎微,从不显露与人前,有时甚至让人忽略两人的存在,不过,这也是叶家人能容下他们的原因。
如今这番行事却是为了救他们母子,沈夫人不禁心下感动,道:“好孩子,姑母不会忘记你们母子的恩情,待这件事了,姑母必定厚礼酬谢。”
叶知看了一眼江姨娘,道:“只要姑母和昊表哥安好,酬谢便罢了,侄儿和姨娘只想安稳度日。”
听叶知如此说,沈夫人不禁更加心疼叶知,小小年纪居然如此懂事谦卑,语气更加和缓道:“知哥儿放心,姑母必定安排的妥妥当当,绝不会牵连到你们母子。”
叶知道了一句谢谢,目光看着沈夫人的背影急冲冲离去。
江姨娘从方才就一直眉头紧蹙,此时屋里只剩他们两人才道:“知哥儿,你想如何?。”
她自己的孩子她岂会不了解,平日里多一句话都懒得说,心性薄凉,说白了,她并不相信知哥儿只是为了亲情而去做这些事情。
叶知看着江姨娘,道:“姨娘,我想去学院读书。”
江姨娘惊讶道:“什么?。”
“我想参加明年的府试考试。”
按照叶家的规矩,族中小辈考过童生便可由族中出钱,去府城的尚儒书院读书,但叶知十岁便考过童生,至今仍旧在族中学堂。
“可是你……”
叶知目光缥缈道:“五月府试,十月院试,若是通过,便能参加明年的乡试,既而是会试和殿试。”
他的时间不多了,十年后北晋军队入关,国破家亡,他必须在这之前爬到那个最高的位置上去,将南楚的权利中心握在手里,如此才能改天换日。
江姨娘仔细看着他,确定他不是在说胡话,道:“知哥儿,你不该如此,不该如此争强好胜。”
“姨娘,人生不过匆匆几十载,孩儿若只是一根榆木,自然安心度日,可上天偏偏给了孩儿天赋,又如何能不去争一争?既是要争,又如何不想赢?”
“争?你如何争?你是庶出,争不过嫡出”
“不争又如何知道争不过?孩儿是男子,不想每日困在这后院,不想将来为了那一亩三分地碌碌无为一生,孩儿想封侯拜相,位极人臣,孩儿想做这叶家的第一人,孩儿想将姨娘的牌位送进叶家祖庙,孩儿想要的东西太多太多,必须要放手一搏。”
江姨娘怔在当场,默默流泪,透过儿子稚嫩倔强的小脸,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三岁丧父,七岁丧母,八岁被亲叔叔二两银子卖进了戏班子,在南楚,戏子是下九流的行当,和秦楼楚馆不相上下,一入其中,终生再难洗清身上的污水。
那时的她也如知儿这般大小,每日天未亮起床,练嗓子,习武艺,哪怕是天寒地冻,手指冻的生疮,却不曾有一日懈怠。
寒来暑往,她的努力也有了回报,因为她长得好,嗓子也好,所以很快便成了戏班子的台柱子,引无数富家子弟追捧,虽然台上风光无限,但她心里明白,这些人没有真心,只不过是把她当做一只漂亮的鸟,一道合口味的菜,玩过了,吃过了便腻了,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所以她费尽心思,用尽手段,抓住了一个男人。
叶闻舟是叶家嫡出的幼子,自小便受尽叶家夫人的宠爱,也就因为这份宠爱,叶闻舟出落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文武无一成,整日里就喜欢看戏遛鸟,闲散度日如,好不快活。
她选中叶闻舟的原因是,叶家是高门大户,书香门第,祖上曾经位极人臣,官拜一品,虽然最近几代没落了,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叶家读书人多,朝堂上也有人脉,哪怕是庶出,将来也比普通人要好太多。
第5章 沈府
其次,叶闻舟是嫡子,虽然不求上进,但却有自己的底线,从不寻花问柳,强取豪夺,这或许是叶家家教甚严的缘故,而且他深受老夫人的宠爱,上面又有两个哥哥庇佑,将来也必定不会太差。
她告诉自己,只求一个妾室的位置安身,不贪其他。
戏班子里的人骂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骂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骂她的一句比一句难听,她没有反驳一句。
那一日,她抱着微微凸起的肚子,目露坚定道:“我是戏子,但我的孩子不能是戏子,求求你了班主,你就让我走了吧,让我为自己争一争。”
天降大雪,她跪在班主面前磕了无数次响头,直到把自己磕的头破血流,班主终于松了口,将卖身契交给了她。
拿到卖身契的那一刻,她哭的声嘶力竭,她终于摆脱了这烂泥般的命运,虽然不知前方的路是否正确,但这已经是她能争得的最好的出路,她可以不用在戏班子里蹉跎年华,可以不用再被人骂作下九流的娼妓,她的孩子也能光明正大的行走在世间,她知足了。
戏班子的门好出,叶家的门却不是那么好进,她赤脚踩在烧的火红的炭火上,每一步都是扎心的疼痛,一步又一步,她双手抱着肚子,默默跟肚子里的孩子说道:“孩子,坚持住,挺过去了,咱们娘俩的好日子就来了。”
火红的炭火,两侧丫鬟小厮的嘲笑声,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她们娘俩的脚步。
终于,她挺过去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挺过去了,她把自己从烂泥里拯救出来,她让自己的孩子过上许多人羡慕的好日子,她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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