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后, 一群人打闹着冲出火锅店, 正是日光最盛的时候, 扁扁的影子在脚下追着嘻嘻哈哈的人。
应晏和夏丛在最后, 慢悠悠地走着。
夏丛侧过头,轮廓在强光下被晕染得有些虚幻, 嗓音混在聒噪蝉鸣里:“路不远, 我们走着去酒吧吧, 就当散步了。”
应晏没有异议,安静点头说好。
前面的人已经追逐着跑到地铁站去了,有人回头冲他们喊着什么,夏丛却只是慵懒挥手,并没有跟上大部队的脚步。
于是地铁呼啸着离去,而应晏跟在夏丛身旁, 树影在他脸上投落斑驳光点。
行人往来穿行,路边小铺形形色色,居民各安其事,街巷安静悠长。
转过街角,耳边闯入一阵木杖敲击路面的笃笃声。
应晏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一个杵着盲杖的人,一边听着导航,走走停停地扫着路面上的纹路,一边念念有词地对手里的摄像机说话:“我现在找不到盲道了。”
语气里带着笑,并没有茫然或畏惧。
应晏和夏丛上前扶着他,把他送到盲道上。
幸好,这座城市很少有盲道被占用的乱象,前路顺畅。
分开前,应晏不放心地提醒了一句:“前面有台阶。”
盲人转过来,准确地面对着应晏的方向,向他摆摆手,笑着说:“这有什么,我去年还用一根拐杖登顶过泰山,他们都说我这根才是最结实的登山杖。”
盲人飒然转身,背影很慢,却扫着盲道的凸起走得很稳。
应晏目送他过到马路对面,才跟着夏丛往反方先走。
路口的小巷子里传来人激昂的说话声,语调惟妙惟肖地模仿着京腔,再走近些分清字句,便能听见茶馆里偶尔哄然的笑声。
应晏好奇地问夏丛:“他们在讲相声么?”
夏丛颔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正给花店里植物浇水的老板插嘴道:“对啊,每周末固定节目了。”
老板指着逗哏的那位年轻人说:“那是市医院里的专家医生。”
年轻人表情浮夸,站在台上一板一眼,乍看上去像个真正的相声演员。
看到应晏不敢置信的表情,老板见怪不怪地笑了一声:“你先别惊讶啊,我们巷子里不养闲人。里头那个断了只手的钟表匠,人家总裁花千万请他修表都不干,反而文物局一分不花把他请去了。”
他又指着对面的某扇窗户:“这家的聋人在网上做什么字母,听说还是百万up呢。”
老板冥思苦想:“什么字母来着?呃……S什么M?”
沉默半天的夏丛出声提醒:“ASMR。”
老板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对!ASMR!”
应晏肃然起敬,看这条巷子的眼神都不对了,棕蓝的双眸顺着红砖砌成的墙壁里看去,就像砖缝里长出的野草都有非同一般的身世。
他明亮的目光落在夏丛眼里,后者灿烂地勾起唇角,朝花店老板温声道:“既然说不养闲人,那你呢?”
老板挺起腰,一脸终于问到我了的样子,捞起袖子:“我是有刺青的花店老板!很酷吧?”
花店老板看起来像是很温柔的人,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如果不是亲眼看见的话,的确不会有人将他和刺青联系起来。
应晏眉开眼笑,卧蚕弯弯的,捧场道:“嗯!很酷!”
老板被夸得身心舒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摆出来的花里抽了一枝向日葵,塞进应晏手里:“看你们有眼缘,来,送你们一束花,祝你们长长久久!”
应晏接了花正要说谢谢,听清最后一句祝福,有些不解:“诶?我们……”
老板拍拍他的肩,把他推到夏丛身边,打断他说:“我懂我懂,友谊地久天长好不好?”
夏丛伸手扶了一下应晏,指尖轻抚暖橙的花瓣,向老板回话:“谢谢,生意兴隆。”
说完便牵着应晏继续朝酒吧的方向走。
应晏跟着夏丛的步调,思绪还在状况之外。
为什么每个卖他们东西的人都容易误会他们在一起呢?
疑惑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又被一个美甲师吸引了注意力。
美甲师发丝垂下,低着头专注地为顾客贴上甲片,同顾客谈笑时会微微抬起头,温润有礼。
而仔细看会发现,这位美甲师的其中一只手有六根手指,每一根的指甲都修得漂亮。
店外有两三组人坐在茶几旁,刷着手机等待。
没有人觉得奇怪,反而跟美甲师一起拍照贴贴。
应晏喜欢这条街,所有人都是平和的、宽容的。
医生可以不洁白严肃,花臂大哥也能经营满怀烂漫。
他们是世界点缀给城市的惊喜。
他们各有特点,在平凡庸碌的人间浮沉,偶尔被人发现并指出,也仍然过着普通的生活。
应晏忽然理解了夏丛特意邀请他从这里路过的用意。
就好像在告诉他,应晏你看,每个人都是特殊的,但没有人是奇怪的。
重要的不是别人怎么看你,而是你想怎么活。
沉浸在街道新绿的光影里,酒吧不知不觉就到了。
替应晏拉开玻璃门之前,夏丛单手插兜,低声问:“你明天中午有空么?带你去个地方。”
应晏抬起头,看着将他半困在玻璃门前的夏丛:“什么地方?”
夏丛望进他一棕一蓝的眼睛,柔和的目光里带着认真:“一个所有人都会喜欢你眼睛的地方。”
翌日,下午。
夏丛没说要去哪,应晏就亦步亦趋地,紧紧跟在夏丛身后。
夏丛转弯,他就落后一步转,夏丛停顿,他就猛地刹住脚,仰着头眼巴巴等着对方动作。
最后夏丛领着他,绕到了学校的社团活动室里。
空旷明亮的大厅里摆着彩色的拼接桌,十来个人挤在旁边,五个人横屏打着游戏,剩下的人围观指点。
远远看到夏丛走近,黎粥挥手迎上来:“夏丛!我跟你说我过摊了!还好有——”
话没说完,黎粥余光瞥到夏丛身后的应晏,杏眼瞬间亮了起来,把夏丛晾到一边,热情道:“诶?这小帅哥是谁?”
看清应晏的脸和异色眼睛,黎粥马上想起来他的名字:“我去!这么漂亮的小帅哥你才带过来!比群里那些模糊的照片就是好看啊。”
被人夸的感觉有点奇妙,应晏低着头摸摸后脑勺,露出来的耳尖白里透红,对眼前的女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夏丛却没来得及介绍他们认识,先敏锐地抓住黎粥话里的关键词,眉头微拧:“什么照片?”
黎粥震惊:“不是,闹这么大你们都不知道?”
黎粥瞪着一双大眼睛,触碰到夏丛的目光,她沉吟片刻,随后了然,转移话题道:“算了不说这个,小帅哥要加入我们动漫社么?每周都看电影哦,我们社团的太太还能给你推画产出,平时也很闲没有大活动,等到CP开票还可以一起抢!”
梨粥极力推销:“我们有毛娘妆娘后期老师,你想要什么都有!啊不过你这么完美的脸也不需要这些,洗把脸就能直接去漫展了。”
“有兴趣么?”黎粥眨眨眼,期待地看向应晏。
一大段话炸得应晏脑子有些发懵,他无措地转头,向夏丛寻求意见。
夏丛就对他弯弯眼角,伸手将应晏拉到自己身后,一副护短的样子:“你别跟他吧啦吧啦,跟人口拐卖一样。”
黎粥送给夏丛一个白眼:“怎么说话呢你,”说着探头望着应晏,笑道,“是不是啊小帅哥?”
应晏捏紧夏丛的衣摆,无意识地点点头:“嗯。”
随即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同时,眼前挡住他的高挑学长肩膀动了一下。
伴随着一声振奋人心的“Victory”,围在桌边的人群放松下来。
察觉到门口有动静,其中一个男生凑了过来,懒懒地搭了一下黎粥的肩:“都杵在这干嘛呢?”
看到应晏的时候,男生跟黎粥的反应如出一辙:“卧槽,好高级的脸!老夏你从哪骗来的小天使?”
黎粥一脸嫌弃地躲开男生的手臂:“吴质恒!热死了不要碰我!”
吴质恒嚎的那一嗓子吸引了没看游戏的人,大家闻声而来,发出一模一样的感慨。
有人钦羡地盯着应晏浅蓝色的眼瞳:“居然真的不是美瞳么?”
应晏点头。
吴质恒便顺着应晏的动作惊叹:“哎呀这对异瞳诶,哎哟这小脸蛋哦,哎耶这皮肤好嫩啊!”
演技浮夸,语言造作。
黎粥一个眼神剜过去:“闭嘴吧你,演扶不扶呢?”
吴质恒:“我说真的!宝宝你叫什么名字啊,别那么拘谨嘛,我要是长你这样不歧视别人都算我妈教得好。”
第一次被那么多人欣赏,应晏手足无处安放,默默朝夏丛身后又挪了一小步。
他趁众人笑着打闹时,轻轻扯了扯夏丛的衣角,感觉到夏丛弯下腰,他贴着夏丛的耳朵,小声道:“他们太夸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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