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珏挣扎了几息,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弹了一下,又呕出一大口黑血,不动了。
牢房里静得可怕,只剩陆时珩一个人粗重的呼吸,那股甜腻的味道还未散尽又混上了血腥气,稠得像化不开的泥,糊在四面八方。
陆时珩耳中嗡鸣未停,强迫自己缓过神去试探陆时珏的口息,指尖在鼻下与颈侧停了许久,却感受不到一丝活人气息,感受到的只有陆时珏飞速散去的体温和逐渐僵硬的身体。
“怎么会这样?”陆时珩惊魂未定,不禁感到疑惑,这伤口划的虽狠,但远未到致命的地步,陆时珏怎么会...
他缓缓偏过头看着那面依旧亮堂的水镜,一道惊雷劈进大脑,方才看过的密档!里面记录的分明是,陆时珏——晚年儿女绕膝,寿终正寝。可,那位珉朝最长寿的皇子现在却毫无生气的僵卧在自己脚下,死得蹊跷诡异,仓促又狼狈,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没能留下。
陆时珩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转身冲出牢门,刚走迈出两步,铁门哗啦打开,门外把守的侍卫闯了进来,一眼便看到了死不瞑目的陆时珏,还有浑身是血、发丝飘散凌乱的陆时珩。
“七皇子弑兄!快去禀告太子!”
陆时珩没等那人喊完,手腕一抖,将簪子对准最前面那个侍卫的太阳穴甩过去,只一瞬,簪子没入额角,那人连痛呼都来不及发出就倒了下去,陆时候顺势俯身一滚闪到那人面前接住脱手的剑,回身与剩余几人缠斗在一起。
金属撞击的脆响塞满狭小牢房。不过片刻,那几名侍卫就已变为剑下之魂。陆时珩提剑就走,可牢外幽暗的甬道里,早就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影。
陆时帧缓步走来在他面前站定,身后的甬道两侧站满了禁军,火把的光将昏暗的甬道照得通明,墙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密。空气中混杂着潮湿的霉味与血腥味,令人作呕。
陆时帧嘴角噙着一抹笑,歪头,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着陆时珩,眼神一转瞥见了死相凄惨的陆时珏,微微一怔,随即拍手大笑:“好好好!七弟真是为我解决了个大麻烦啊~”
陆时珩只静静地站着,二人隔着甬道遥遥对望,灯火忽明忽暗,光影于两人之间来回游移。陆时帧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敛下去,眼底漫开一层嗜血的狂热。
“七皇子陆时珩。”陆时帧朗声开口:“残害兄长,邪祟入体。即刻拿下,押入宗人府大狱,待朕,明日与诸臣共议后再行治罪!”
“是!”
应答轰然炸响,百余人声叠在一处,撞在甬道石壁上,嗡嗡回荡,许久不散。
陆时帧一挥手,身后禁军涌上来,将陆时珩团团围住,手中的剑柄咯咯作响,滑腻腻的血顺着剑尖流淌,他慢慢松开了手指,铁剑“哐当”一声跌落在地,陆时珩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任由那些人扑上来按住他,绑了起来。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磨得陆时珩皱了皱眉。
“七弟,好走。”陆时帧幽幽道。
被押离牢房时,陆时珩深深看了一眼狱中水镜的位置,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太子殿下,前路漫漫,您好生看。”
早在侍卫缠斗时,天枢悄无声息开启,广袤的光幕沉沉覆压在整座牢狱上空,将发生了一切都收录了进去。
陆时帧剜了他一眼,“带走。”
陆时珩昂首挺身,配合着走入宗人府大狱。铁门闭合,最后一缕狭长光影随之切断。他寻了一处角落坐下,阖眼休憩,脑海里慢慢浮起谢辞彦曾对他说的话。
这世上最厉害的人,不是能赢的人,是能让别人以为自己在赢的人。
与此同时,清漪轩内。
陆令仪早早在此等候,坐立难安。白日里,她在大殿上眼睁睁看着那憨厚的老太监被一箭穿心,也感受到陆时珩的悲恸,当即就想站出来,却被一旁的宗亲拉住了袖子,低声在她耳边道:“三公主莫要去管,自保为上。”
陆令仪生生忍住了心中愤懑,借口自己见不得血腥,退了出去,一直待在自己宫中不见人。直到夜深了,才换了着装前往最西边的僻静院落,这里是她和赵宴之暗中相会之地。二人虽说身份都极为尊贵,但未订婚约便私自相守,实在有违皇家颜面。陆令仪知道,赵宴之也随着进宫哭临先帝,只要得空一定会来此赴约。
微风拂过树梢,一阵悦耳的口哨声响起,陆令仪欣喜转身,赵宴之就立在不远处含笑看着她。陆令仪哪里还顾得上公主仪态,直接小跑起来扑进他怀里,“宴之!”
赵宴之快步上前,稳稳地接住,轻抚她的发丝,“我来晚了,抱歉。”
陆令仪摇摇头,顺势拱了拱他的肩膀,二人紧紧依偎在一起,许是太久不见,思念如蔓草,疯狂生长,将二人裹的严严实实。
两人抱了一会儿,却也不敢耽误正事,赵宴之压低声音说:“我今天随父亲进宫,听到一些消息。七殿下……”
“我知道。”陆令仪从他怀里抬起头,“七弟被押入了宗人府,原本只是普通牢狱,可不知怎的,太子殿下突然下令将他关进那暗无天日的地方。”
赵宴之捋了捋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我们必须想办法,救殿下出来。”
“嗯。”陆令仪点头。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陆令仪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几步冲到门口,一把将门拉开。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正侧着身子趴在门缝上往里张望。门一开,那人“哎哟”一声跌坐在地上。
“父亲?!”赵宴之跟出来,看清地上的人,脸都白了。
陆令仪也愣在原地,赵维恭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狠狠瞪了自家小儿子一眼,赵宴之缩了缩脖子不敢出声,随后赵维恭对着陆令仪端端正正行了个礼,“三公主。”
陆令仪有些尴尬,立刻道:“赵大人不必多礼,方才真是失礼了。”
“无妨。”赵维恭摆了摆手,立刻换上了一副凝重的神色,“臣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但有些事,臣必须当面跟公主说。”他朝院里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进去说。”
陆令仪点头,转身带着赵家父子二人进了屋内落座,三人屏息凝神了半天,确认屋外无动静,这才开始谈话。
“三公主,臣刚收到密报,二殿下薨逝,传言是七殿下所为。”
“什么!”陆令仪惊的险些跳起来,“怎么可能!”
且不说陆时珩的性子绝不会弑兄,二皇子暴毙这样的大事,竟半点风声都没传到她这里。
“先坐下。”赵宴之拍拍陆令仪的手。
陆令仪定下心神,问道:“赵大人,此事当真?”
赵维恭长叹一声:“真假暂且不论。太子早有打算,白日里先扣邪祟的罪名,如今借着二殿下之死,再安弑兄的大罪。两套罪名层层叠加,势要将七殿下置于死地。”
【作者有话说】
想谢教授了吧~下一章就让他俩见面[撒花]
第55章 新生
宗人府大狱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推开, 一缕细碎的天光穿透幽暗的牢狱,生生劈开一块阴阳交错之地。
陆时珩抬手遮了遮眼睛,褪去不适后, 抬眼看着门口的人,随后起身理了理凌乱的发丝, 大步迈了出去,去往太极殿等候新帝发落。
死寂笼罩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隐晦的落在中央那个孤傲的少年身上,而大殿最高的御座之上, 陆时帧端然稳坐,五爪金龙黄袍加身, 往日里眉眼间还能透露些许伪装的温和,现如今全被新君上位的威严与得意满取代, 可谓满面春风,气度俨然。
陆时帧打量了他的七弟一番,微微偏了下身体,身旁的总领太监就迈上前一步,展开手中那道圣旨,宣了起来。
“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七皇子陆时珩,性行乖戾,心性阴私,罔顾天伦手足。日前二皇子陆时珏薨逝, 经查,皆系其暗中作祟。此子私习旁门巫蛊之术, 勾结邪祟, 祸乱宫闱, 蓄意构陷手足、觊觎储君大位,妄图谋逆篡权,罪证确凿,天理难容。
念其身为皇室血脉,从轻处置,免其凌迟酷刑,特赐鸩酒一杯,保全全尸。即刻行刑,褫夺其一切皇子封号、宗室玉牒,死后不入皇陵,不以皇子礼制安葬。
钦此。”
这道圣旨算是将莫须有的罪名彻底焊死在陆时珩身上,既为陆时帧稳固了地位,又能堵上朝野非议的口子,一举两得。
陆时珩只是垂眸听着每一条罪状,虽然心底早有预期,可当听到自己被宣判死刑的那一刻,心脏还是无可控制的发颤。
他又不是圣人,怎可能不怕死?
陆时珩定了定,抬眼就与不远处的赵维恭四目相接。陆时珩了然,屈膝躬身,“罪臣陆时珩,领旨谢恩。”
陆时帧俯瞰着坦然领罪的陆时珩,唇角扬起一抹胜利的微笑,故作大度宽和的开口道:“七弟,你我手足一场,朕念昔日兄弟情分,不逼你太过。临死之前,你可有什么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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