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七皇子不得宠,染病无人照看,活活病死了,还有人传他夺位失败畏罪自戕,皇室嫌他丢人不肯厚葬。更有离奇之言,传七皇子压根不是人,乃妖物托生,日日对着空气自语,妄图吞并朝政。太子殿下心善,留他全尸,已是天大的恩赐。
这些流言传得又快又广,被编成各样故事,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谈。时日一久,便没人再记挂这位和寻常柴米油盐毫无干系的皇子了。
赵宴之扛着铁铲立在一旁候着,赵维恭俯身查了查土质松软度,沉声下令:“挖!”
二人当即动手铲了起来,过了许久,父子二人皆是大汗淋漓,赵宴之将最后一铲土拨开,一副成色较好的棺木露了出来。
赵维恭不敢耽搁,立刻跳入土坑全力撬棺盖。“咔崩——”一声,棺盖移开,眉目如画的人儿正安静的躺着,双目轻阖,长睫平直垂落,眉骨清俊,眉眼舒展,不见半点腐朽之气。
赵维恭喘着粗气,拍了拍手,压着声音喊:“快!”
赵宴之从袖口处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又从怀中掏出一小瓶药水,仔细蘸了蘸,刺入陆时珩百会穴旁一寸的位置,轻轻捻了捻。父子二人长舒一口气,退开数步,任由清风灌入棺椁中。
夜色沉黑,湿土气息逐渐漫开,四周一片死寂,任何细微响动都格外刺耳。
“爹... 我们,会不会来晚了?”
赵宴之拭去额角薄汗,颤巍巍的问。赵维恭不答,目光紧紧盯着棺中那道静卧的身影。
夜风反复扫过林梢,枝头露水砸入泥地。忽然一阵狂风卷过密林,扬起尘土枯叶,簌簌敲打棺壁。
风歇的刹那,棺中人睁开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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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情书
数日前。
陆时珩确认水镜的光在身后彻底暗下去, 才伸手推开门。门外跪着几个宫人,双手托着斩衰丧服,他接过来转身回屋换上。这衣服的材质着实粗糙, 为表孝道,丧服一般为粗麻质地, 领子贴于脖梗,扎得慌。陆时珩挠挠被磨得发红的颈侧,推开门前往泰安殿。
殿已设为灵堂,梓宫停在正殿中央。明黄龙帐换成皓白的帘幔, 满殿白幡,烛火通明, 香烟沉沉。
陆时珩径直走到梓宫前蒲团,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伏地哭临。四面八方的啜泣真假交织,汇成寒潮,淹没整座灵堂。
陆时珩起身退至殿侧丧次等候,皇子公主陆续到齐,站在各自的位置上面面相觑。陆时帧负手站在正中央,面色凝重, 默不作声,陆时珏的精神倒是极好,全然不见昨夜的郁气。宗室重臣陆续入宫吊唁,等人都到齐了, 众人才一同进了偏殿。
还未等落座,陆时帧率先开口:“先帝弥留之时, 孤侍立榻前, 亲聆口谕。先帝道, 国不可一日无主,太子仁厚,堪承大统。今日,请宗亲、诸公一同见证。”
话音刚落,陆时珏就笑了,笑声撞在肃穆的殿中,格外刺耳,“太子殿下说得真是动情,只是臣弟有一事不解。”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先帝若留有口谕,为何不召宗亲一同见证?为何不曾落笔成文?这般大事,怎会只讲给太子一人听?”
陆时帧眉头一皱:“二弟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陆时珏摊开手,“哈~太子殿下稍安勿躁,臣弟只是觉得蹊跷。父皇病重,太子殿下日夜侍疾,劳苦功高。可也正因始终随侍榻前,这口谕究竟是何时所言,说与何人,又有谁能可为证?”
立于长案前的宗人令赶忙出来打圆场:“二殿下,先帝临终之言,自然只有榻前之人可证。”
“那就请太子殿下再复述一遍,父皇当时是如何说的,原话是什么。除殿下之外,还有谁亲耳听见?”陆时珏步步紧逼。
陆时帧面色凝重:“二弟,你是在质疑孤矫诏?”
“不敢,臣弟只是觉得,国本大事,总得有个凭据。”陆时珏转向满殿宗亲大臣,“先帝在位二十余年,诸位宗亲、诸位大人,可有谁曾听过先帝有意传位太子的口谕?”
殿内一片沉默,几个老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陆时帧的人很快反应过来,礼部侍郎出列:“二殿下此言差矣,先帝晚年身体欠安,太子监国已久,朝野归心。传位太子,乃是顺理成章之事!”
“顺理成章?”陆时珏冷笑,“近些年天灾不断,淮南大水、西北大旱、京畿蝗灾,百姓流离失所。先帝晚年沉迷丹药,不理朝政,这些事难道也是顺理成章?”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炸了锅,陆时珏的人纷纷出列。户部一位郎中拱手道:“二殿下所言极是!近年来灾祸频仍,坊间早有流言,说朝廷气数将尽。此时若不定正统,只怕人心更乱!”
陆时帧的人立刻反驳,刑部侍郎站了出来:“天灾乃是天象,与人君何干?太子殿下监国以来,励精图治,赈灾抚民,朝野有目共睹,二殿下将天灾归咎于储君,才是动摇国本!”
两派人马你一言我一语,偏殿里吵成了一锅粥。
陆时珩安静坐在殿角,始终缄口不言,漠然望着殿中这场沸沸扬扬的闹剧,心绪却早已飘离。昨夜他和谢辞彦借天枢推演今日朝局,那人明确的告诉他,今日陆时帧必会借先帝口谕定储君大局,陆时珏则会搬出祖制发难,刻意拖延局势,搅动纷争。
陆时珏的发难又快又准,每一步都精准踩在陆时帧最窘迫难堪的软肋上,不给对方狡辩的余地。
陆时珩垂眸凝思,越听越觉得遍体生凉,因为现在的局面似乎.... 偏了?
紧接着,陆时珏眼眸一样,对着偏殿后方会心一笑,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了另一方面,“诸位大人,方才有人说天灾乃是天象。可我倒觉得,有些事,比天象更可疑。”他环视四周,笑的渗人,“近些年来,天灾人祸不断,朝中异象频出。诸位可曾想过,这或许不是天意,而是人祸?”
“嗯?”陆时帧蹙眉,他不解陆时珏为何将话转的如此生硬。
侧后方一位老臣捋着胡须走了出来,语气沉重:“二殿下所言不差,老臣也听说过一些事。城郊有些许传言,夜里常见冷宫方向有异光闪烁,时明时灭,颇为诡异。坊间更有流言,说朝廷中人早已被邪祟附体。”
陆时帧疑惑道:“邪祟?”
“太子殿下莫要不信!”另一位老臣接话,“老臣家中仆役,有一位是从冷宫附近调来的,他说.....额,七殿下的寝宫,夜夜有怪光,还能听见七殿下对着空气说话。这事在宫人中间传了许久。”
被突然提到名字的陆时珩抬眼看过去,只见满殿目光落于他一人身上,“此举,何意?”
“七弟。”陆时珏走过来,“二哥并非针对你,只是这些年你向来深居简出,不与我们手足亲近,起初只当你性情孤僻罢了,如今看来,啧.... 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陆时珩“哼”笑一声,“荒谬。”
陆时珏这厮是给他当靶子了,什么脏水都往他身上泼!
接着起身,又道:“二哥,仅凭几个宫人的闲言碎语,难不成就要给臣弟扣顶妖物的帽子吗?”
“七弟所言甚是!无凭据便是污蔑。今日乃父皇崩逝翼日,本不该说这等虚妄之语,可……”陆时珏故作深沉一顿,吊足了人的胃口,“父皇驾崩前夕,身子尚且硬朗,还能在偏殿接见大臣议事。自宣召七弟入内见过一面,便一病不起,这……”
陆时珩刚要出言反驳,就被打断了。
“休得妄言!父皇染疾乃是旧症复发,怎可胡乱攀扯。若无实证,不必在此捕风捉影!”陆时帧沉声开口,事情已经偏离了他的最初预想,绝不能让陆时珏坏了自己的好事!必须赶紧结束这场闹剧,“你若有凭据,便直接呈上来!”
“好!”陆时珏拍拍手,殿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男子被两个侍卫押了进来,陆时珩觉着他面熟,直到看见那人右鬓角的发丝下藏着一颗黑痣,才想起来。
这人是思静宫之前的内侍,水镜出现后不久,陆时珩为了减少耳目,遣散了一批宫人,其中就有他。
那人一进殿就扑通跪下,额头抵着石板,抖如筛糠,“奴才,奴才是... 是思静宫洒扫太监小华子。”他第一次面见如此多的天潢贵胄,实在控制不住牙齿打颤,“奴才,伺... 伺候过七殿下,有些事……有些事奴才不敢不说。”
陆时帧闭了闭眼,袍子一撩,坐了下来,“说。”
小华子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七殿下他……他每天夜里都对着墙面有说有笑的,偶尔还会靠着墙壁而眠.... 奴才有天起夜,看到七殿下寝宫内有刺眼的异光,不一会儿就消失了。”
“还有呢?”陆时帧追问。
“还有……”小华子干脆闭上眼一口气倾倒出来,“七殿下手里有块玉佩,那玉佩上的光,不像咱们宫里该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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